就在陈盛心念电转之间,云霄道君话锋一转,面含笑意地看着他道:
“不必紧张,先天真玄气价值非凡,你有警惕之心实属寻常。
本座之所以能够察觉,是因为你身上还残留着真玄气的灵韵尚未消散。”
...
轰——!
萧辰如断线纸鸢般自九天之上坠落,四龙吞天铠表面金光寸寸崩裂,龙鳞剥落处渗出暗金色血珠,在疾速下坠中拉成一道灼热轨迹,仿佛天穹被撕开的一道伤口。他五脏六腑尽皆移位,喉头腥甜翻涌,却被死死压住——不能吐!一吐,神元溃散,气机崩断,阴阳洞虚神光反噬即至!
果然,就在他身形坠入云海刹那,眉心那道黑白交织的裂隙骤然崩开三寸,血丝自眼角蜿蜒而下,如墨染朱砂。视野边缘已浮起灰白雾障,那是神魂被强行撕裂的征兆。可他嘴角却微微上扬。
因为陈盛真君,没动。
虚空之上,那道被阴阳洞虚神光正面贯穿的巍峨神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皲裂、坍缩。千丈法身高处,黑白神光如活物般钻入其眉心祖窍,疯狂吞噬着神识本源。陈盛真君双目圆睁,瞳孔之中黑白二色疯狂流转,竟似有另一双眼睛在其中开阖——那是萧辰以自身寿元为引、三年前便悄然埋入对方神魂深处的“逆命种”!
此非毒,非咒,乃趋吉避凶之术登峰造极后的反向推演:你欲杀我,我便将你必杀之念,化作你命格中唯一可被斩断的劫线!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炸裂长空。陈盛真君右手猛地按住自己左胸,那里本该跳动心脏的位置,竟缓缓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符印——正是萧辰当年在北原黑市以三枚千年雪参换来的《逆命契》残页所绘。此刻符印正剧烈搏动,每一次起伏都吸走他一丝本命精元,而萧辰下坠之势,竟随之减缓半分!
下方百万将士只见天穹忽明忽暗,时而金乌耀世,时而阴阳裂天。有人抬头,赫然发现陈盛真君额角青筋暴凸,左手五指正一根根扭曲反转,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是命格被强行改写时,肉身本能的抗拒!
“老贼……你早知我必来?!”陈盛喉间溢血,声音却陡然拔高,震得方圆十里战马跪伏,“你布此局,不止为今日?!”
萧辰坠势将止未止之际,倏然抬眸。目光穿透漫天血煞,直刺陈盛双目。他右掌摊开,掌心赫然托着一枚仅存半截的青铜罗盘,盘面蚀刻着七十二道断裂星轨,中央嵌着一颗黯淡无光的星辰碎片——正是三年前他在大雪山绝壁之下,从陈盛亲手斩杀的师兄尸骸怀中取出的“窥命罗盘”。
“不是今日。”萧辰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却字字清晰,“是三年前,你杀他之时。”
话音未落,罗盘碎片骤然爆亮!
嗡——!
一道无声震波横扫八方。所有正在交战的炼神真君同时心头一悸,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心脏。金蛟敖辛龙尾横扫的轨迹莫名偏斜三寸,血神将鬼魅般的遁光硬生生撞上一柄北蛮真君祭出的骨矛;就连镇北王孟天啸与北原大祭司元溟之间那足以撕裂空间的对轰,也在电光石火间错开半息——
就这半息!
萧辰坠势轰然逆转!四龙吞天铠残存金光尽数内敛,化作四条细若游丝的龙形气劲,沿着他脊椎逆冲而上,瞬间灌入眉心。阴阳洞虚神光并未消散,反而被这股逆冲之力压缩成一线,细如毫芒,却凝练得连虚空都为之哀鸣!
“你……”陈盛瞳孔骤缩,终于看清萧辰眉心那道裂隙深处,并非单纯神光,而是无数细密符文正以违背常理的方式旋转、重组——那是《趋吉避凶经》最禁忌的篇章《逆溯篇》,以自身为炉鼎,将过去三十六个时辰内所有被规避的灾厄,尽数回溯、叠加、引爆于此刻!
轰隆!!!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大地胎动的嗡鸣。萧辰指尖那道毫芒刺入陈盛眉心的刹那,整片战场的时间流速诡异地滞涩了一瞬。北蛮前锋军阵中,一杆即将倒下的玄铁旌旗悬停半尺;一名挥刀劈向中原士卒脖颈的百夫长,刀锋距咽喉仅剩半寸,汗珠悬于额角颤动;甚至金蛟敖辛喷出的焚天妖火,也在离目标三尺处凝成一朵诡异的火莲……
时间被钉死了。
而陈盛真君的命格,在这一瞬,被彻底剖开。
他看见了三年前那个雪夜——自己为夺《逆命契》残卷,亲手剜出师兄心口命灯时,师兄眼中闪过的并非怨恨,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他看见自己踏入中原后每一步都踏在萧辰预留的“吉位”上,那些看似偶然的灵药、恰到好处的援兵、险之又险的破阵契机……原来全是陷阱的饵料!他更看见此刻自己丹田气海深处,一缕早已蛰伏的灰白气机正顺着命脉疯狂上涌,所过之处,修为如雪遇沸汤般消融——那是萧辰三年来日日以精血喂养的“劫引”,只待今日阴阳神光为其点火!
“不——!!!”
陈盛真君发出最后一声咆哮,双手猛然掐向自己颈项。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鲜血喷溅中,他竟以自毁道基为代价,强行催动秘法!周身骨骼寸寸爆响,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整个人膨胀至十丈高下,眉心裂开一道竖瞳,瞳中映出一轮破碎金乌——竟是燃烧本命精魄,欲行同归于尽!
可萧辰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陈盛真君右臂肌肉虬结如山岳,看着那即将挥出的、足以撕裂空间的毁灭一击……忽然轻声道:“你忘了,趋吉避凶,首重‘避’字。”
话音落,陈盛真君高举的右臂,僵在半空。
他骇然低头——自己右脚脚踝处,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截灰白藤蔓。那藤蔓细若发丝,却泛着金属冷光,末端深深扎入他脚踝命门穴,藤身上密布着三百六十个微小漩涡,正疯狂抽取着他因燃烧精魄而逸散的每一丝元气。藤蔓另一端,消失在萧辰左袖之中。
这是萧辰三年前在东海葬龙渊底,以自身一截指骨为引,培育的“缚劫藤”。它不伤人,只缚劫——专缚那些因强行逆天改命而生的暴烈气机。
“你……你竟把趋吉避凶……练成了……”陈盛真君声音嘶哑,竖瞳光芒急剧黯淡。
“不是练成。”萧辰缓缓抬起左手,袖中藤蔓寸寸收回,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添的、深可见骨的血痕,“是把它,当作了呼吸。”
轰!!!
陈盛真君十丈法相轰然炸裂!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枯叶落地般的轻响。那具曾经震慑北原的大修士躯壳,自脚踝开始,寸寸化为灰白齑粉,随风飘散。最后消散的,是他眉心那轮破碎金乌——灰烬之中,一枚黯淡的金色箭镞缓缓坠落,正是金乌耀天弓的弓弦核心。
萧辰伸手接住箭镞,指尖拂过其上细微裂纹,轻轻一叹。
这一叹,竟似有万千将士齐声应和。
战场之上,所有北蛮真君面色骤变!他们感应到陈盛真君命灯熄灭的刹那,各自祭出的法宝灵光竟同时黯淡三分——陈盛身为北原护国真君之首,早已与王庭气运熔铸一体!他陨落,北原气运当即折损三成!
“撤——!!!”
北原大汗蒙烈仰天怒吼,声震九霄。他手中丈八狼牙棒狠狠砸向地面,轰出一道百里裂谷,却掩不住眼中惊骇。方才萧辰与陈盛交手不过数十息,可就是这数十息,不仅斩了北原第一真君,更将北原百年气运生生斩断一截!这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神罚!
号角凄厉响起,北蛮大军如潮水般退去。可退路之上,异变陡生!
方才被萧辰阴阳神光震荡而悬浮于半空的无数血雾,此刻竟如活物般聚拢、翻涌,在退军必经之路上,凝成一道横亘三十里的猩红血墙!墙内鬼哭啾啾,无数模糊面孔在血雾中浮沉嘶嚎——正是此战陨落的数十万将士残魂!它们本该消散天地,却因萧辰那一记阴阳神光搅乱阴阳界限,被强行滞留于生死夹缝之中!
“杀!!!”
血墙之中,骤然响起震天怒吼!那声音竟有七成是北蛮语,三成为中原腔调——战死者不分敌我,此刻皆被同一股怨戾之气裹挟!血墙轰然坍塌,化作滔天血浪,朝着溃退的北蛮后军席卷而去!
“是阴兵借道?!”天风老祖惊呼失色,手中拂尘急挥,却见血浪中浮现出一具无头尸身,手中紧握的正是他早年遗失的“断岳戟”!那尸身脖颈断口处,幽光闪烁,赫然是天风老祖三十年前为炼制本命法宝,亲手斩下的北蛮护法首级!
极乐真君魔气翻涌的面容首次露出凝重:“此非邪法……是……是命格共鸣?!”
唯有卫无涯咳着血,望向萧辰方向,眼中掠过彻骨寒意与一丝……了然。他认出了那血墙中隐约浮现的七十二道星轨——与萧辰手中残破罗盘同源!原来萧辰趋吉避凶的终极奥义,从来不是规避灾祸,而是将所有“凶”编织成网,待其积蓄至临界,再以“吉”为引,轰然引爆!
此刻,血浪已吞没北蛮后军三千精锐。惨叫声中,那些北蛮士卒的铠甲、兵刃、甚至皮肉,竟纷纷浮现出与陈盛真君陨落时一模一样的灰白裂纹!他们的命格,正在被同一股力量同步崩解!
萧辰悬于半空,四龙吞天铠碎裂处渗出的暗金血液,正一滴一滴融入脚下云海。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上面密布着无数细如针尖的裂痕,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游动着微弱的黑白符文。这是《逆溯篇》的反噬,也是趋吉避凶之道走到尽头的烙印:他越规避灾祸,自身便越趋近于“无灾无劫”的绝对真空;而真空,终将引来天道最猛烈的填补。
远处,镇北王孟天啸一枪挑飞北原大祭司元溟半边肩膀,虎目灼灼望来:“萧兄!此战已胜,何不乘胜追击?!”
萧辰却缓缓摇头。他目光越过溃散的北蛮大军,投向北方天际——那里,一道灰黑色的风暴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而来。风暴中心,隐约可见一座由白骨堆砌的巍峨宫阙虚影,殿门之上,两盏幽绿灯笼明明灭灭,照出四个血淋淋大字:
“幽冥敕令”。
他袖中,那截白色断箭突然剧烈震颤,箭尖指向风暴中心,发出无声悲鸣。
萧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黑白二色已然褪尽,唯余一片澄澈。他抬手,将陈盛遗留的金色箭镞轻轻按在自己左胸。
嗤——
箭镞没入皮肉,不见鲜血,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灰白气流,顺着箭镞缓缓注入他心口。那是陈盛真君毕生未能参透的“命劫本源”。此刻,它正与萧辰体内奔涌的阴阳气机激烈碰撞、融合,在他丹田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灰白星火,悄然燃起。
下方,血浪已退。幸存的北蛮士卒瘫软在地,望着萧辰的方向,眼神中再无桀骜,唯余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忽然明白,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早已不是什么大都督,而是行走于阴阳罅隙间的……劫主。
而萧辰只是静静立于云端,任风吹散衣袍上的血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师兄濒死时塞给他的半块龟甲。龟甲背面,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
“趋吉避凶者,终将成吉凶本身。”
风过,云散。萧辰抬手,轻轻抹去眉心血痕。指尖残留的暗金血液,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宛如……神泪。
他身后,那道曾撕裂天穹的阴阳裂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可谁都没注意到,在裂隙彻底消失的刹那,一粒比尘埃更微小的灰白光点,悄然脱离萧辰眉心,乘着北归的朔风,飘向万里之外的洛阳皇宫。
那里,一口尘封百年的青铜古钟,钟壁内侧,正缓缓浮现出一道新鲜的、与萧辰眉心裂隙形状完全一致的浅痕。
钟声未响,劫已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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