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所有人当场昏迷,脸色苍白流露痛苦。
似陷入梦魇!
絮状黑气自太子体内冒出,他悬空而起,漆黑双目死死盯着,踏入殿内的李娴。
“好大的胆!”
“区区初入五气小修,也敢来坏吾大事!”
李娴大惊。
魔!
非人、非鬼、非妖、非精怪。
不入天地五行,不修道统正法,为天地欲孽滋生,数量极其稀少。
一经发现,定遭各方围剿。
可如今,竟有一头修行深厚的魔物,潜伏大虞皇宫之内,甚至附身太子吞噬龙气!
见她脸上慌乱,魔物冷笑,......
冯家灵堂肃穆,白幡垂地,香火缭绕如雾,青烟袅袅升腾,裹着檀香与纸灰的微苦气息,在初冬清冷的空气里缓缓游荡。灵前黑漆棺木沉稳厚重,上覆素锦,三炷高香插于紫铜炉中,焰头微颤,青烟笔直向上,竟似被无形之手牵引,不散不斜,直入梁顶。
罗冠缓步而入,未着道袍,只一袭素青布衣,腰间束一条旧麻带,发髻以木簪绾就——正是当年赠予于恒的那一根,如今已泛出温润玉色,隐隐有毫光流转,却敛而不露。他脚步极轻,踏在青砖地上,竟无半分声响,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未曾轻摇一下。
守灵的冯氏子弟正低声啜泣,忽觉一阵清风拂面,寒意未至,暖意先来,心头莫名一静。抬眼望去,只见那青衣道人立于灵前,背影挺拔如松,肩线平直,脊梁笔直,仿佛天地之间一根不动之轴,撑住了这满室哀戚。
“师……师叔?!”冯玉珏跪在灵侧,一身素服,鬓边已见霜色,却仍一眼认出那身影,喉头哽咽,双目瞬间通红,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下,“玉珏……拜见师叔!”
她这一声出口,满堂哗然。
冯氏族老、礼官、吊唁宾客俱是一震,纷纷起身。太子身着常服,未着冕旒,却已自屏风后缓步而出,拱手长揖:“晚辈见过前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下了所有嘈杂。
罗冠微微颔首,并未言语,只目光落在棺木之上,停顿片刻,又缓缓移向灵前牌位——冯弃疾,字慎之,谥号文贞。
他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不过寸许,刻着细密云篆,非金非石,触之微凉,似有水汽凝结其上。此符乃三十年前闭关所炼,取山泉九十九日淬洗,引晨露三百滴浸润,又纳观中百年松脂、道观檐角第一缕春阳之气,最后以自身一滴心头血点睛——名曰“安魄”。
符成之日,天降细雨,观中古松新抽七枝嫩芽,皆向北而生。
他指尖轻点,玉符浮起,悬于棺首三寸,倏然光华内敛,化作一道淡青薄雾,无声无息渗入棺木缝隙。刹那间,整座灵堂温度微升,烛火稳定如初,连那一直微微晃动的香焰,也骤然笔直如线,再不动摇。
更奇者,棺中尸身本已僵冷,此刻眉心竟泛起一丝极淡红晕,唇色微润,仿佛只是熟睡。
“啊……”一位年迈族老惊呼出声,双手颤抖,“老爷……老爷他……”
冯玉圭快步上前,俯身细察父亲面容,呼吸早已断绝,可那神态安详,唇角微扬,竟似含笑而逝。他心头剧震,猛地抬头望向罗冠,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罗冠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冯玉珏脸上。
她已泪流满面,却强忍哽咽,只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
“你祖父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话?”罗冠开口,声音平静,却如古钟轻叩,余韵悠长,撞得人心口微颤。
冯玉珏急忙擦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双手捧上:“祖父……留了这个。他说,若师叔来,便呈上。”
罗冠接过,展开素绢。
上面墨迹已微黄,却是冯弃疾亲笔,字迹清瘦有力,一如其人:
“观主垂恩,赐我三十载寿数,养气延年,教孙传嗣,抚孤育幼,报国尽忠,孝悌持家,无一憾事。老朽知命,亦知恩。观中清净,不敢惊扰;山外红尘,不敢辜负。唯愿后人,谨守本分,勿贪妄求,勿恃恩骄,勿忘来处。若有一日,观门重开,当率全族,伏阶而迎。冯弃疾,癸卯年冬,绝笔。”
落款之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稍深,似是补添:
“玉珏,勿泣。师叔在,便是你在。”
罗冠静静看完,将素绢折好,收入袖中。
他并未多言,只抬步走向灵堂侧室——那是冯弃疾生前起居之所。房门虚掩,推开时吱呀一声轻响,室内陈设简朴:一张硬木床,一榻旧书,一只青瓷茶壶,几只粗陶杯,墙上悬着一幅水墨山水,题跋写着“种仙观外,山月如钩”。
罗冠在榻前驻足,目光落在枕畔。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木簪——与他当年所赠于恒、冯玉珏者同出一源,只是更旧些,簪身已磨得油亮,尾端甚至有些许豁口,显然经年摩挲不辍。
他伸手,轻轻拿起。
木簪入手温润,竟似尚存余温。
窗外忽有风来,卷起案头一页残稿,纸页翻飞,飘至罗冠脚边。他低头,只见上面是冯弃疾晚年手记,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
“三十八年矣。初见观主,彼时青衫少年,眸如寒星,手摘枯枝可裂金石。吾跪于阶下,只求一线生机。观主言:‘冯氏血脉未绝,尚可续命。’遂授《养气诀》一篇,命吾日日习之,子夜导引,卯时吐纳,三年不辍,头疾自消。十年后,玉圭入仕,吾方敢言其由;二十年后,玉珏及笄,吾始敢授其真诀。三十载,吾未入观一步,亦未见观主一面,然每至朔望,必焚香三柱,朝山而拜。世人谓我得仙缘,实则仙缘早在我掌中——非在天上,而在山中;不在玄法,而在信诺。”
罗冠指尖抚过那行字,微微一顿。
他转身,走出侧室,回到灵堂中央。
此时,满堂宾客已尽数屏息,连太子也垂手静立,无人敢发一言。
罗冠目光扫过冯玉珏,又掠过冯玉圭,最后落在太子脸上。
“冯氏三代,守诺至今,未逾半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今日,我来送故人一程。”
话音落,他抬手,虚空一划。
无风无雷,无光无焰。
可就在那一瞬,整座灵堂内,所有烛火齐齐一跳,焰心陡然转为纯白,继而化作一点晶莹剔透的银芒,自每一支蜡烛顶端升腾而起,共三十六点,如星坠凡尘,无声无息,汇入棺木之中。
嗡——
棺盖轻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自棺内弥漫开来——非香非药,非腐非朽,而是某种极其古老、极其沉静的生机,如春水初生,如新芽破土,如大地深处脉动的第一声心跳。
棺中冯弃疾,睫毛微微一颤。
并非复活,而是魂归圆满,魄定幽冥,寿终正寝之极致——形虽灭,神已安,魄已宁,魂已洁,再无滞碍,可坦然赴轮回之途,不受业火煎熬,不堕阴司拷问。
这是真正的“善终”。
满堂寂静。
太子双膝一弯,竟是不由自主,重重跪倒,额头触地:“弟子……叩谢前辈!”
冯玉圭、冯玉珏紧随其后,族中上下,无论男女老幼,尽数伏地。
罗冠未受此礼,只微微侧身,避过最前方那一片雪白额顶。
他目光投向门外。
天边,一抹鱼肚白正悄然撕开夜幕,晨光初染山峦轮廓,远处种仙观所在方向,一缕极淡的青气,正自峰顶徐徐升腾,如龙吐纳,绵延不绝。
那是观中古松千年灵气所聚,亦是道观根基所在。
三十年闭关,非为炼法,实为养势。
养一道清气,镇一方山岳;蓄一脉真元,护一境苍生。
他回望灵堂,目光最后落在冯玉珏脸上。
她仰着头,泪痕未干,眼中却不再只是悲伤,而是某种沉甸甸的、近乎虔诚的明悟。
罗冠嘴角微扬,极淡一笑。
“玉珏。”
“弟子在!”她哽咽应声。
“你祖父一生,未踏观门一步,却守诺三十年。你既承其志,今日,我允你再入山一次。”
冯玉珏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师叔……您……”
“明日辰时,山门开启。”罗冠声音平静,“只你一人。带上你祖父这枚木簪。”
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如镜:“去看看,三十年来,观中松树,又长了几圈年轮。”
冯玉珏怔住,随即泪水再度汹涌而出,却不是悲,而是喜极而泣。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之声清脆:“玉珏……遵命!”
罗冠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青衣身影穿过灵堂门槛,步入晨光之中,背影渐行渐远,竟似与那初升朝阳融为一体,恍惚间,竟令人分不清,是他走入光里,还是光主动迎向他。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于山径尽头,灵堂内众人方才缓缓起身。
太子长舒一口气,声音微颤:“此非仙人,何以称仙?”
冯玉圭扶起妹妹,望着罗冠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良久,才低声道:“祖父说得对……仙缘不在天上,在山中;不在玄法,在信诺。”
冯玉珏握紧手中木簪,指尖传来温润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祖父最后一次摩挲它时的温度。她望向窗外,山影苍茫,晨雾如纱,那座沉默矗立了不知多少年的道观,此刻在朝阳映照下,竟似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清晨,自己跪在山门前,哭得像个孩子,只因怕再也见不到师叔。
那时她不懂,为何师叔要闭关三十年?
如今她懂了。
闭关不是远离,而是扎根。
如古松之根,深扎于山岩之下,默默汲取地脉精气,只为有朝一日,能撑起一片不被风雨摧折的荫蔽。
三十年,不是等待,而是守护。
守护一个诺言,守护一方水土,守护那些……始终仰望着山巅的人。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泪,将木簪贴在胸口。
那里,心跳沉稳,有力。
一如三十年前,师叔递给她竹简时,那句平静却重逾千钧的话:
“规矩是一样,若有人修行成功,便可拜入山中。”
原来,从来都不是考验。
而是……等待。
等一颗心足够诚,等一份诺足够重,等一段岁月足够长——长到足以让凡人走完一生,而仙人,不过打了个盹。
山风忽起,卷起灵堂檐角白幡,猎猎作响。
冯玉珏抬头,望向山顶。
那里,青气愈盛,如龙盘旋,隐隐传来松涛阵阵,似有诵经之声,又似无音,只余一片浩渺清明。
她忽然笑了。
笑中带泪,泪中有光。
原来所谓仙缘,并非登天揽月,而是山中一盏灯,长明三十年,只为等一个,记得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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