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灵隐宗的路上,顾渊从同行的内宗长老唐淳口中,确认了半年后即将开启核心弟子考核的消息,也得知了自己能提前入宗的缘由。
按照灵隐宗规矩,灵隐学院的十星学员必须在院待满指定时长,才有资格进入宗门。
即便有副宗主举荐,通常也得等到核心弟子考核前夕才能动身。
可这一次,天梧城灵隐学院的院长申屠苏接连两次为顾渊上书,先是举荐他直接成为核心弟子,后又破例申请让他提前以十星学员的身份入宗,成为内宗弟子。
这是......
顾渊搁下茶盏,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细针,精准刺破了包厢里凝滞如铅的死寂。
景存、景远、景鸿飞三人脊背一僵,额头还贴着地面,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仿佛这一声轻响,比唐淳方才那一道撕裂虚空的银光更令人胆寒。
顾渊没看他们。
他只是抬眸,望向斜对面窗棂外那片被灵隐宗护山大阵映得泛着淡金涟漪的云海。云卷云舒,无声无息,一如他此刻的神色。
可就在那一瞬,景存忽然感到一股无形之力自眉心掠过,似有若无,却如冰水灌顶,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不是神识探查,也不是威压碾压。
那是……被真正看透了。
不是看穿修为,不是窥破秘术,而是将他三人在酒楼扬言“取头祭血二爷爷”时的狂妄、布阵封绝传讯时的缜密、跪地求饶时的谄媚、暗中传讯家主时的仓皇……全都拆解得清清楚楚,再无半点遮掩地摊开在对方眼底。
顾渊的目光并未停留,只是一扫而过,便落回桌上那只空了的青瓷杯上。
他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景二爷方才说,阵法是为‘隔绝打扰’,好与我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景存喉结剧烈一滚,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黏腻冰冷:“是……是!正是如此!顾公子明鉴,我等……”
“那好。”顾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既然是掏心窝子,不如现在就掏。”
他指尖微抬,一缕幽蓝色火苗无声自掌心腾起,焰心凝实如豆,外焰却隐隐浮动着七道细若游丝的丹纹——那是《九转玄火诀》第三重“引灵入脉”后才可凝出的本命丹火,更是他自丹田被废、经脉尽毁之后,硬生生以百种毒火反淬肉身、千次焚炼残脉所养出的第一缕不灭真火。
火光映在他眼底,竟不灼人,反倒衬得瞳色愈发沉静幽深。
“这火,能烧掉虚言,能焚尽妄语,也能……替人刮骨疗毒。”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景存脸上,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你既说‘掏心窝子’,那就把心剖出来,让我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血,还是墨。”
景存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当然认得这火!
不,他认不得——可景家藏经阁最底层那册以神王精血封印的禁录《万劫丹火图谱》中,曾以三页赤金箔纸、十二道血咒,记载过一种失传万载的异火特征:焰分七纹,幽蓝如渊,不焚万物,唯炼真言。
此火一出,修士若心怀半句虚妄,丹田便会如遭雷殛,经脉寸断,轻则废功百年,重则当场爆体而亡!
此火……早已随九劫丹尊陨落而绝迹于世!
可眼前这少年,不过神灵境中期,丹田传闻早已被废,竟掌此火?!
景存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哀求,可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景远,后者早已面如金纸,双目失神,手指死死抠进地板缝隙,指甲崩裂渗血犹不自知。
景鸿飞更是直接软倒在地,裤裆一片深色湿痕,腥臊之气悄然弥漫开来。
唐淳端着茶杯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说话,却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深深落在顾渊掌心那簇幽蓝火焰上。
他知道这火。
三年前,他在一处上古遗迹深处,曾亲眼见过一位濒死的丹道老祖,以残魂燃尽最后一丝本源,催动此火,逼问叛徒真言。那老祖燃尽之后,尸身未腐,唯余一枚拳头大小的蓝色火核,静静悬浮于半空,七道丹纹流转不息,照得整座遗迹亮如白昼。
后来他费尽周折,耗费三件神王级宝器,才从那火核中参悟出一丝皮毛,却始终无法真正引动其威——因这火,不认修为,不认境界,只认一点:执念是否纯粹,意志是否不屈。
而此刻,顾渊掌中那簇火,比当年遗迹中所见,更凝、更静、更……锋利。
唐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冷峻如铁。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重天青会亲自传讯求情。
也明白了为何景志会暴怒摔杯、砸桌、勒令收手。
——不是怕他唐淳。
是怕这个端坐于茶案之后、掌心燃着失传万载丹火的少年。
怕他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羔羊,而是披着人皮的焚天之龙,只待一个时机,便要掀翻整座棋盘!
包厢内死寂无声。
连窗外云海流动的微响都消失了。
景存额上冷汗混着血污滴落,在青石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张了张嘴,嗓音嘶哑破碎:“顾……顾公子,我……”
话未说完,顾渊掌心火焰倏然暴涨一寸!
幽蓝火舌无声舔舐空气,一道无形波纹骤然扩散,景存只觉丹田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铁钳狠狠攥住,剧痛如潮水般炸开!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碎石地上,鲜血混着灰土糊了一脸。
“说真话。”顾渊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柄钝刀,一下一下刮着人耳膜,“否则,我不介意亲手帮你……把心挖出来。”
景存眼前发黑,喉头腥甜翻涌,他想挣扎,想怒吼,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活了三千二百一十七年,见过神帝挥袖湮灭星辰,见过神皇踏碎三千小界,却从未如此刻这般,被一个眼神、一簇火、一句话,碾得连脊梁都直不起来。
不是修为压制。
是意志的绝对碾压。
他忽然想起景远手下那个侥幸逃回的仆从,曾战战兢兢禀报:“那紫衣公子……看我们布阵时,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当时他嗤之以鼻。
如今才懂——那不是笑。
是猎人看见困兽撞进陷阱时,最从容的确认。
景存牙关咯咯作响,终于崩溃般嘶喊出声:
“是!是我们想杀你!是景远提议,我附议,鸿飞负责催动阵盘!我们布下‘锁音绝讯阵’和‘断魂遮天阵’,就是要让你死得无声无息!血二爷爷……血二爷爷根本没死!他是我景家供奉长老,三十年前诈死闭关,只为引出当年背叛家族的叛徒!我们……我们以为你和那叛徒有关!我们错了!全错了!”
他涕泪横流,额头一下下撞着地面,声音凄厉如鬼哭:“顾公子饶命!顾公子饶命啊!我愿自废神王修为!永世为奴!只求您……只求您留我一条狗命!”
“血二爷爷没死?”顾渊眸光微凝。
景远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二哥!你疯了?!”
“我没疯!”景存嘶吼着,眼中全是濒死的疯狂,“他若真要杀我们,现在就能烧穿我的丹田!我宁可被老太爷打死,也不能被这火……烧成灰!”
顾渊静静听着,指尖丹火微微摇曳,映得他半边脸颊幽蓝如魅。
他忽然抬眸,看向一直缩在角落、抖如筛糠的那个白发老人。
“你,过来。”
老人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却被一股无形柔力托起,踉跄着挪到顾渊面前,扑通跪倒。
顾渊盯着他看了三息,忽而问道:“周家拍卖会,九号包厢,你是不是也在?”
老人嘴唇哆嗦,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顾渊也不逼他,只将掌中丹火缓缓移至老人眉心三寸之处。
幽蓝火光映亮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也映亮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恐惧与……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犹豫。
顾渊瞳孔微缩。
他没烧他。
反而将火光收回,淡淡道:“你走吧。”
老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包厢,连回头都不敢。
顾渊这才重新看向景存,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血二爷爷在哪?”
景存一怔,随即明白——顾渊不信他刚才的话。
他咬了咬牙,猛地撕开自己左臂衣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形如血蚕的暗红印记,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
“他……在‘蚀心崖’地底第七层,镇守‘噬魂古井’。每甲子,需以一名神王精血喂养古井,否则井中封印松动,整个天梧城都会沦为死域……我们……我们就是要去取他老人家的精血,准备今夜子时献祭……”
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顾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景存脊背发寒。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你们不是来杀我。是来借我的命,去填那口井。”
景存浑身一僵,面如死灰。
顾渊没再看他。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长袍垂落如墨,袖口金线绣着的九道丹纹在幽蓝火光下泛起微光。
他走到包厢中央,俯视着三个跪伏如蝼蚁的身影,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钉,凿入三人神魂深处:
“今日,我不杀你们。”
景存刚松一口气,却听顾渊继续道:
“因为杀你们,脏了我的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景远额头上淋漓的血,景鸿飞身下刺鼻的秽物,景存臂上那道搏动的血蚕印记。
“你们回去告诉景志——”
“顾渊不日将登临灵隐宗外门试炼台。”
“届时,我要当着所有外门弟子、所有监察长老、所有前来观礼的各大家族代表之面,亲手……”
他指尖丹火倏然升腾,幽蓝火光暴涨三尺,七道丹纹清晰浮现,映得整间包厢如同浸在深海之中。
“——炼一炉‘断脉丹’。”
“丹成之日,凡曾参与今日围杀者,无论主使、从犯、传讯、布阵、递刀、递水,皆……”
顾渊缓缓抬起手,丹火在他指尖凝成一枚晶莹剔透的蓝色丹丸,其中七道丹纹流转不息,隐隐传出万千哀嚎之声。
“……丹成即殒。”
三人的呼吸骤然停止。
景远瞳孔骤然放大,仿佛看到世间最恐怖之物。
景鸿飞直接昏死过去,口吐白沫。
景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脸色由青转紫,又由紫转灰,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却连一句求饶都发不出。
唐淳霍然起身,手中茶杯“咔嚓”一声,被他无意识捏成齑粉。
他死死盯着顾渊指尖那枚幽蓝丹丸,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认得这丹方。
《九劫丹经·禁忌篇》开篇第一方——“断脉丹”。
此丹非为救人,亦非杀人。
它专断因果之线。
服丹者,一生所行善恶、所结恩仇、所修功法、所拜师长……所有与外界牵连的命格脉络,皆被此丹强行斩断!
丹成即殒,不是肉体死亡,而是……神魂被彻底剥离于天地规则之外,成为一具活着的空壳,连轮回之机都被抹去!
此丹,万古以来,只被记载过一次——九劫丹尊为斩断自身与堕神殿的血脉牵连,以九滴心头血、七窍玲珑骨、半生修为为引,耗时百年,终成一炉。
成丹那日,九劫丹尊仰天长笑三声,随后坐化于丹炉之前,神魂俱散,不留一丝痕迹。
而眼前这少年,竟要在此地,在灵隐宗山门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中,炼此禁忌之丹?
唐淳喉结滚动,终于艰涩开口:“顾渊……你可知此丹一旦现世,灵隐宗必会……”
“我知道。”顾渊打断他,指尖丹火缓缓熄灭,那枚幽蓝丹丸也随之消散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转身走向包厢门口,脚步不疾不徐,玄色长袍下摆拂过满地碎石与血污。
“所以,我要他们亲眼看着我炼。”
“看着我如何以废丹田为炉,以残经脉为鼎,以神王之血为薪,以诸位长老的‘默许’为风……”
他推开门,门外天光倾泻而入,照亮他半边清隽侧脸,也照亮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炼出这世上,第一炉,属于顾渊的‘断脉丹’。”
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包厢内,只剩下景家三人瘫软在地,如三具被抽去骨头的皮囊。
唐淳独自立于窗前,望着远处云海翻涌,久久未动。
良久,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传讯魂珠,指尖神力轻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神念悄然射出,直没入灵隐宗后山某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孤峰深处。
魂珠微光一闪,随即黯淡。
他没传给任何人。
只是将一道讯息,刻进了灵隐宗最古老的一块碑石之中。
碑文只有八个字:
【丹火已燃,断脉将成。】
同一时刻,天梧城东,景家祖宅深处。
正在密室中吞服疗伤丹药的景志,手中玉瓶“啪”地一声炸成粉末。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密室墙壁上那幅祖传山水画——画中瀑布奔流,水势汹涌,可就在方才那一瞬,整幅画中的水流,竟诡异地……倒流了一息。
景志瞳孔骤缩,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案上青铜古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敲!
“铛——!!!”
钟声轰鸣,震得整座密室簌簌落灰。
门外,数十名景家精锐神将轰然跪倒,齐声应喝:“家主!”
景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我令——”
“即刻起,关闭景家所有商路、丹坊、灵矿、典当行!”
“所有族人,无论神王、神灵、神将,一律闭门思过,不得擅离府邸半步!”
“另,命人连夜赶制三十六尊纯金雕像,高九尺九寸,面容须与顾渊……分毫不差!”
“明日辰时,全部送至灵隐宗外门试炼台前,一字排开,焚香、设案、奉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那枚刚刚收到、尚带余温的传讯魂珠,一字一顿,如刀劈斧凿:
“——跪迎。”
门外,鸦雀无声。
唯有钟声余韵,在天梧城上空久久回荡,仿佛一声迟来的丧钟。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趣书吧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