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景家议事厅灯火通明。
数十盏灵灯将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明黄色的光从镂空的窗棂中透出去,在夜色中割出一道道锐利的光影。
厅中坐满了人。
主位上坐着三把太师椅,中间那把空着,那是家主的位置,今夜家主不在城中,便由左右两位族老代为主持。
左边坐着景高,景家大爷,家主之下第一人。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两鬓微霜。
他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抿着,从头到尾没有摔过任何东西,也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可厅中所有人都知道,景家真正可怕的人不是暴脾气的景远,而是这位不动声色的景高。
右边坐着景远,景家四爷。
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经没有茶杯了,全摔碎了。
碎瓷片堆在桌角,下人们来不及收拾,只能跪在地上用袖子偷偷地拢。
他的脸色比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还要沉,嘴角那道深深的纹路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从头到尾就没有松开过。
两侧的座椅上依次坐着景家的族老和供奉,足有十几位。
修为最低的也是上位神灵,坐在最前排的三位更是下位神王,气息深沉内敛,闭目垂眸,一言不发。
景远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压着火,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
“拉拢。”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能为我景家所用,今日之辱一笔勾销,景家不仅不记仇,还要重重地赏。上品神器、神王级功法、万年灵药,他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他点个头,从此以后就是景家的核心嫡系,景家倾全族之力供他修炼。”
他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若不能。”
那根手指落在桌面上,硬木桌面无声无息地凹下去一个指洞。
“就地毁掉。不惜一切代价,绝不能让他活着成长起来。今日他在灵隐学院已经和景家结下了死仇,这样的天赋若让他安安稳稳修炼到神王境,景家以后在天梧城还能有好日子过?”
厅中一片沉默。
几位年轻的族老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欲言又止。
终于,坐在左侧末席的一个中年男子试探着开了口。
“拉拢,自然是上策。可鸿飞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逼得当众认输,这个仇已经不只是私怨了。消息如今怕是已经传遍了整个天梧城,其他几家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笑话我们。若是再去拉拢他,族中子弟怕是——”
“怕是什么?”
景高放下了茶杯。
杯底磕在紫檀木的托碟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位族老同时闭上了嘴,连景远都微微侧目。
景高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脸面重要,还是景家的存亡重要?一个不到两千八百岁的中位神灵,掌握五种空间奥义、三种融合,入学第一天从下下品一路打到上品,一招击败洪途,逼得鸿飞当众认输。你们去翻翻灵隐宗立宗以来的所有记载,看看能不能找出第二个这样的人来。”
他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目光所过之处,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这种天赋意味着什么,你们心里应该都有数。说句不客气的,他只要不中途陨落,千百年后东岭府最高处的那几把椅子,总有他一把。到那时候,他记不记仇,就是景家存亡的关键。”
景远冷着脸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烦躁。
“拉拢?说得轻巧。那小子的脾性你们不是没看到,眼高于顶,软硬不吃,连鸿飞当众抬出景家的名头他都不屑一顾。你觉得他会低头?况且——”
他咬了咬牙,还是把后半句话吐了出来。
“况且拍卖会上我已经和他结了梁子。他的底细我查过,进学院之前他在客栈里闭关了半个月,拍卖会结束后我的人没找到他,原来是在准备入学考核。他在拍卖会上坐在九号包厢里,那个包厢里曾经坐过什么人,你们不是不知道。”
景高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他背后还有别的人?”
景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不确定。那两位女客离开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顾渊自那以后也是独自行动。这半个月他一直在客栈里闭关突破,和任何人没有联系。我的判断是,那两位只是和他碰巧同坐一间包厢,并非一路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了几分。
“所以我的意思是,这小子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拉拢?白费力气。”
景高沉默了。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认下了这个判断,又像是在为某个原本还算体面的方案被否决而感到惋惜。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顾忌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厅门,望向灵隐学院的方向。
“申屠苏。”
这个名字一出口,议事厅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景远那张暴怒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忌惮的神色,嘴角那道纹路拧得更深了。
景高缓缓开口,像是在给族中那些年轻后辈补一堂他们本该早就听过的课。
“申屠苏这个名字,你们或许只知道他是灵隐学院的院长,灵隐宗的副宗主,神皇之下第一人。但你们未必知道他的另一面。”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很多年前,他还是灵隐宗内宗大长老的时候,收过一个亲传弟子。那弟子天资极高,不足三千岁便踏入神王境,放眼整个东岭府都是排得上号的天骄。申屠苏把他当亲儿子养,倾囊相授,寸步不离。后来那弟子在一次外出历练时,被一个神王级流寇势力盯上了。流寇人多势众,那弟子寡不敌众,拼死杀出重围,却还是被追上来的人补了最后一刀。”
厅中几位年轻的族老屏住了呼吸。
景高继续往下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史书,可那份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却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后背发凉。
“申屠苏赶到的时候,那弟子已经断了气。他抱着尸体在废墟里坐了一天一夜,一滴眼泪没掉,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天不亮,他便独自一人踏上了追凶的路。从东岭府追到北荒,从北荒追到西漠,花了整整一百年,把那个流寇势力从上到下杀得干干净净。连流寇头子的远房表亲,一个和此事毫无瓜葛的普通神灵,都被他从一座万人大城里揪出来当街斩杀。那一百年里,整个东岭府的流寇势力听到申屠苏三个字就绕着走。”
议事厅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景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话题收了回来。
“不过,他后来当众立过誓,此生不再收徒。这些年来他避居灵隐学院,对宗门的事几乎不闻不问,对收徒一事更是闭口不谈。只要顾渊没有拜入他门下,我们动起手来便不必顾忌他。”
景远听完,脸上的忌惮渐渐化为一抹冷厉。
“好。那就这么定了。我亲自去办。”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嘴角浮起一抹森寒的弧度。
“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景家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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