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长。”
诸葛青眯眼一笑,语气郑重,言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若是还藏着掖着,倒显得诸葛家小气。”
他左手探入裤兜,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锦囊。
只见诸葛青随手一抛,锦囊悬于半...
演武场边缘的青砖地缝里,几缕微不可察的灰气正悄然渗出,如活物般游走盘旋,又在触及王也鞋底时倏然溃散。王也站在原地未动,呼吸却比方才平缓许多,额角汗珠滚落,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垂眸看着自己左手——那根食指指尖泛着极淡的青白,像是被冻过,又像淬了层薄霜。这颜色只存续了三息,便如潮退般消隐无踪。
看台上鸦雀无声。方才那一幕太过离奇:一个和尚被按进地里,地面化作流质琉璃,人陷其中如泥沼吞象,偏偏那琉璃又硬得能承住金刚之力而不裂。更诡异的是,王也收诀之后,地面复归寻常,连道裂痕都未曾留下,仿佛方才一切不过是幻术所成。可宝刚和尚满身泥垢、僧袍撕裂处还沾着未干的灰浆,分明是真真切切的实感。
“术字门……乱金柝?”老散修低声重复,手指捻着胡须,眼神却钉在王也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极细的暗红纹路正缓缓隐去,形如扭曲的蛇首,尾端没入袖中。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而转向身旁一位枯瘦老者,“周掌门,贵派《兑泽秘录》第三卷,可有‘炁凝为胶,胶化为泽’之载?”
周蒙眼皮一跳,未答,只将手中紫檀念珠捏得咯吱作响。他当然知道。那一页早被朱砂圈了三道,旁注小楷:“此法需以秽元为引,逆炼兑泽二炁,非心志溃散、神魂欲裂者不可承其反噬。慎之!慎之!慎之!”——当年他亲眼见师叔祖练此术,七日七夜咳血不止,最后坐化于静室,尸身七窍溢出的不是血,而是半凝固的灰白胶质,触之即粘,三日不散。
王也此刻却已转身走向场边水缸。他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绽开深色小花。凉意刺肤,他却眯起眼,舌尖抵住上颚——那里一丝铁锈味正悄然漫开。不是血,是炁逆冲时灼伤黏膜的余味。他方才那一按,表面看是借力打力,实则将宝刚体内翻涌的刚猛劲力尽数导入地下,再以秽元真炁为引,反向催动兑泽二炁相生相克之变。白琉胶非术非法,乃是炁在濒临崩解之际的临界态:硬则如琉璃拒力,软则似泥沼吞形,而维持这平衡的,是他自己脊椎第三节那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去年冬夜追击黑苗残党,被一支浸了腐骨散的毒箭擦过脊骨,伤口愈后留下的细微裂隙,竟成了秽元真炁最天然的导管。
“王道长!”一声清越呼唤自身后传来。王也回头,见宁安和尚已整好僧袍,正拄着根断了半截的木棍朝他走来。那棍子是方才被震飞的演武场旗杆,断口参差,沾满泥灰,却被他当拐杖用得稳当。和尚左颊肿起一块,嘴角干涸的血痂裂开新口子,说话时牵动肌肉,疼得龇牙,却笑得坦荡:“俺还有个问题。”
王也颔首:“请讲。”
“你按俺脑袋那一下,”宝刚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腹蹭下几点灰渣,“咋不疼?”
王也一怔。他本以为和尚会问白琉胶,会问秽元,甚至会问为何自己吐血后反而更凶——却万没想到是这句。他盯着和尚沾泥的手指,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武当后山遇见的老樵夫。那人被野猪獠牙挑破肚皮,肠子拖了一地,却蹲着把肠子塞回去,用腰带勒紧,还笑着递给他半个烤红薯:“娃啊,疼是疼,可疼完了,该砍的柴还得砍。”
“因为……”王也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你心里没把疼当回事儿。”
宝刚眨眨眼,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对!俺师父说,疼是身子在喊话,听清了,就不是事儿。”他顿了顿,忽而压低声音,“不过王道长,你手抖得厉害,比俺挨你透劲那会儿还厉害。”
王也垂在身侧的左手确实在微微颤动。他不动声色将手背到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刚才是……收诀时炁路未稳。”
“哦。”宝刚信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那俺再问最后一件事儿——”他忽地跨前一步,双掌合十,额头抵住王也手背,“你方才那招,叫白琉胶?”
王也未躲。掌心传来粗粝的触感,那是和尚常年握禅杖磨出的老茧。他喉结微动,正欲开口,却见宝刚抬起眼,瞳仁漆黑如墨,里头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亮光:“可俺觉得,它不该叫胶。胶是黏的,缠人的,扯不断……可你让它陷人,却不伤人;让它流,却不淹人;让它硬,却又不硌人。”和尚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山涧滚石,“它像……像俺师父熬的药膏。烫手,却治疮。”
王也指尖猛地一缩。
药膏。三年前那个雪夜,他蜷在破庙角落,脊背伤口溃烂流脓,高烧烧得神志昏沉。老樵夫撬开他牙关灌下黑乎乎的药汁,苦得舌根发麻;后来又用温热的膏药糊满他整个后背,那膏药初敷时灼痛钻心,可半夜醒来,溃烂处竟结了层薄薄的银痂,边缘泛着珍珠似的光泽。老樵夫说,那膏里混了山鼠胆、雪莲蕊,还有一味主料——他自己剜下的腿肉焙成的灰。
“秽元真君……”王也喉间滚出四个字,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宝刚却像被什么刺中,肩膀骤然一僵。他慢慢直起身,目光如刀刮过王也眉心、鼻梁、下颌,最终停在对方左耳后——那里一粒褐色小痣,形如蝌蚪,尾尖微微翘起。“你耳朵后头这痣……”和尚声音沙哑,“跟俺师父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王也瞳孔骤缩。他左耳后这颗痣,自记事起就有,师父云龙从未提过其来历,只说“天生如此,勿妄动”。可宝刚口中的师父……他猛然想起方才比试时,和尚僧袍领口内侧绣着半枚褪色的月轮纹——那是早已失传的“寒潭寺”标记,二十年前因一场大火焚尽山门,住持圆寂前亲手斩断所有传承,连寺碑都被砸成碎石填了山涧。
“寒潭寺……”王也声音干涩。
“嗯。”宝刚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硬物——半块焦木,边缘碳化皲裂,中央却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银片,银片上蚀刻着模糊的月轮与波纹,“俺师父留下的。说等见到耳后有蝌蚪痣的人,就把这个给他。”他将焦木往前一送,“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秽元未净,真君当立。’”
王也未接。他盯着那银片上斑驳的蚀痕,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左耳后的痣。三年前雪夜破庙,老樵夫熬药时哼的调子突然撞进脑海——那调子苍凉悠长,每个转音都带着山风割面的凛冽,末尾总有一声极短的、类似铜铃轻颤的余韵。他当时烧得迷糊,只当是幻听。此刻却如雷贯耳:那余韵,分明就是寒潭寺镇寺法器“月魄铃”的独有鸣音!
看台方向忽起骚动。王也眼角余光瞥见周蒙霍然起身,紫檀念珠崩断,乌木珠子噼啪滚落青砖缝隙。老散修更是腾地站起,枯瘦手指直指演武场中央,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认出了那焦木!二十年前寒潭寺大火,唯一未被焚毁的,便是供奉在藏经阁顶的“玄冥焦木”,据传乃寺中历代高僧以秽元真炁反复淬炼千年古松所成,遇阴邪则泛青光,遇纯阳则呈赤色……而此刻,那焦木通体漆黑,唯独银片镶嵌处,正渗出一星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雾。
灰雾升腾三寸,倏然散开,如烟似絮,却在半空凝滞成一行蝇头小字,字字如墨滴坠:
【汝既承秽,当知净为何物】
王也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这行字……与他昨夜在云龙道长密室暗格里发现的残卷末页,一模一样!那残卷纸页脆如蝉翼,墨迹早已洇散大半,唯独这行字被朱砂重重圈出,旁边批注两行小字:“秽元非恶,乃天地浊气所钟;真君非位,实为涤秽之刃。持此者,须先碎己身,方得净万灵。”
碎己身……
他下意识攥紧左手。掌心皮肤之下,那道旧伤裂隙正隐隐发烫,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肉深处攒刺。不是痛,是痒——一种令人牙酸的、源自骨髓的痒意。他猛地抬头,望向宝刚和尚。和尚正低头吹掉银片上的浮灰,脖颈后一道蜈蚣状旧疤蜿蜒至衣领深处,疤上隐约浮现细密鳞纹,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微光。
“你师父……”王也声音嘶哑,“他姓甚?”
宝刚抬眼,目光澄澈如寒潭深水:“师父法号……净秽。”
轰——
王也脑中似有惊雷炸开。净秽?净秽!秽元真君!这两个名字如两股逆向激流,轰然对撞!他踉跄半步,右膝撞上水缸沿,震得缸中清水剧烈晃荡。水面倒影里,他看见自己左耳后的蝌蚪痣正缓缓蠕动,尾尖翘起的角度,竟与银片上月轮纹的缺口完全重合!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宝刚和尚后颈那道旧疤骤然亮起幽蓝光芒,鳞纹如活物般游走蔓延,瞬间覆盖他整张面孔!和尚眼中精光暴涨,不再是憨厚,而是穿透岁月的锐利,仿佛一柄沉埋二十年的古剑骤然出鞘。他右手五指箕张,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血色符印——那符印形如漩涡,中心一点漆黑,边缘却燃烧着惨白火焰!
“王也!”和尚声如洪钟,震得演武场檐角铜铃齐鸣,“接我寒潭寺最后一式——”
他右掌未劈未拍,只是向前平推。掌风未至,王也脚下青砖已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所过之处,砖石表面竟凝结出薄薄一层霜晶!更骇人的是,那些霜晶并非静止,而是在细微震颤,每一片都折射出无数个王也的倒影,每个倒影神情各异:有的狞笑,有的悲恸,有的茫然,有的……正冷冷俯视着现实中的自己!
“秽元映心!”老散修失声尖叫,扑到栏杆边,“他竟能引动秽元反照心魔!”
王也却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带着三分疲惫七分了然。他并未后退,反而迎着那片霜晶之海,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三道淡金色轨迹——不是炁,是血。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随即五指并拢,如刀锋般斜劈而下!
“净秽同源,何须映照?”
血刃劈开霜晶之幕,没有声响,却见万千倒影同时碎裂。碎片纷飞中,王也身影掠出,快得只剩残影。他左掌按向宝刚掌心血符,右拳却如毒蛇吐信,直捣和尚心口膻中穴——这一拳毫无花巧,纯粹以筋骨爆发出的寸劲,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厉啸!
宝刚不闪不避,任那拳头轰在自己胸口。噗!闷响如击败革。和尚身躯巨震,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却尽数溅在王也左掌之上。血珠触及掌心刹那,竟如活物般钻入皮肤,顺着血脉向上游走,所过之处,王也左臂皮肤泛起蛛网般的幽蓝纹路,与和尚颈后鳞纹如出一辙!
“成了……”宝刚喘着粗气,脸上幽蓝光芒渐次熄灭,唯独眼中神采愈发清亮,“师父说,秽元真君的净,不在天上,不在经卷里……”他抹去嘴角血迹,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别人吐给你的血里。”
王也垂眸看着自己左臂。幽蓝纹路正随心跳明灭,每一次搏动,都有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流,顺着血管逆冲而上,直抵心口。那暖流所过之处,脊椎旧伤的灼痒竟奇异地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温柔的充实感。
看台上,周蒙颓然跌坐回椅中,手中断珠滚落尘埃。他终于明白了。所谓秽元真君,并非执掌污秽的邪神,而是以己身为鼎,容天下至秽;以血肉为薪,炼万灵之净。宝刚和尚的血,不是攻击,是钥匙——开启王也体内那扇尘封二十年的门扉的钥匙。
演武场风声忽止。阳光穿过云隙,恰好笼罩住场中两人。王也左臂幽蓝纹路在光下流转,宛如活水;宝刚和尚袈裟破处,露出的肩胛骨上,一枚银色月轮印记正缓缓浮现,与王也耳后蝌蚪痣遥相呼应。
远处钟楼,暮鼓声悠悠响起。第一声鼓点撞入耳膜,王也左耳后那颗痣,悄然蜕下一小片死皮,露出底下新生的、莹润如玉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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