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回到客房时,夜色已深。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入定调息,而是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出神。
曲彤。
这个女人的脸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从津门和全性对上,...
茅山后山,使车洞所在的山坳常年云气缭绕,青石阶蜿蜒而上,两侧松柏森然,枝干虬结如铁,树皮皲裂处渗着暗褐树脂,像凝固的血。李道真牵着杨守中的手,踏过第七十二级石阶时,日头已斜至西岭,余晖将整座山染成沉郁的赭红。杨守中仰头望,洞口悬着一块斑驳木匾,漆色剥落殆尽,“使车洞”三字却仍透出几分嶙峋骨力,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洞内不似寻常道观那般香火氤氲,反而弥漫着一股陈年药渣混着松脂、桐油与铁锈的独特气味。四壁凿出数排石龛,龛中既无神像,亦无经卷,只密密麻麻排着大小不一的铜铃、铁片、陶埙、断戟残刃,甚至还有半截烧焦的枣木杖——每一件都蒙着薄灰,却无半分腐朽之气,反似沉睡多年、只待一声令下便骤然苏醒。
李道真松开杨守中的手,自褡裢深处取出一枚乌沉沉的铜牌,正面蚀刻着一条盘曲虬龙,龙眼处嵌着两粒浑浊琥珀,背面则是一道歪斜符箓,线条粗粝如刀劈斧凿,毫无章法,却又叫人一眼望去便心头发紧。他将铜牌递到杨守中眼前,声音低沉:“守中,你认得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杨守中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铜牌表面。他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道歪斜符箓的笔画缓缓描摹,指尖在凹陷处微微发颤。良久,他才直起身,呆愣着摇头:“不认得。”
“不认得就好。”李道真竟笑了,眼角褶子深如刀刻,“若你一眼就认得,反倒不能入我门。”
他转身走向洞深处,石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灯芯燃得极短,火苗幽蓝,映得他背影单薄如纸。他掀开一张蒙着厚布的竹席,下面赫然是三具尺许高的泥塑小人——一具面目模糊,衣袍鼓胀如被狂风撕扯;一具双臂扭曲交叠于胸前,十指指甲皆长逾寸,泛着青黑光泽;第三具则仰面朝天,肚腹豁开一道狰狞裂口,裂口内非血肉,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细小符纸,纸面墨迹未干,正随呼吸般微微起伏。
杨守中倒退半步,脚跟磕在门槛上,身子晃了一下。
李道真却伸手抚过那具裂腹泥人,动作轻柔得如同擦拭婴孩面颊:“这是‘剥身宝符’的第一重形骸——‘傀儡胎’。你方才摸过的铜牌,是‘引契符’。使车洞一脉的入门关,不在识字,在识‘痛’。”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指尖并作剑诀,朝杨守中眉心轻轻一点。
杨守中只觉额角一凉,仿佛有根极细的冰针刺入皮肉,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钝痛炸开——不是皮肉之伤,而是五脏六腑齐齐一缩,喉头腥甜翻涌,膝盖一软便要跪倒。他死死咬住下唇,舌尖瞬间破开一道口子,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不敢哭,更不敢叫,只是把两只黑瘦的小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青砖地上,绽开几点暗红。
李道真静静看着,目光如古井无波:“疼吗?”
杨守中喘着粗气,嘴唇抖得厉害,却用力点头。
“疼,就对了。”李道真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蘸了点洞角陶罐里的清水,轻轻擦去他嘴角血迹,“人这一身皮囊,是天地借来暂用的皮囊,也是最顽劣的奴仆。它怕冷怕热,怕饿怕痛,怕黑怕死……可你要做的,不是哄它、纵它、听它的,是让它听你的。”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方沾血的帕子,随手扔进角落一只铜盆。盆底早积了厚厚一层灰黑水垢,帕子沉下去的瞬间,水面竟泛起一圈微弱金光,转瞬即逝。
“明日卯时,来此洞口。赤脚。”
杨守中舔了舔唇上血痂,哑声问:“师父……俺要是不来呢?”
李道真正欲转身,闻言顿住,侧过脸来。夕阳最后一缕光恰好穿过洞口,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浓重阴影,另半边却亮得刺眼。他没答话,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
刹那间,洞内所有铜铃、铁片、陶埙、残刃同时震颤嗡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撞进颅骨的嗡响,震得杨守中耳膜剧痛,眼前发黑,喉头一甜,又呕出一口带着碎肉的血沫。他踉跄着扶住石壁,指节刮下簌簌石灰。
李道真收掌,嗡鸣戛然而止。他弯腰,从血沫里捡起一枚黄豆大小的碎牙,用拇指捻了捻,又轻轻放在杨守中沾血的手心里。
“守中,你记着。”他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少年耳中,“使车洞的‘大开剥’,剥的不是皮,是‘妄’。妄念、妄动、妄信、妄畏……连你此刻觉得‘疼得受不了’这个念头,也是妄。等哪天你疼得晕过去,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喊疼,而是数自己心跳——那才算迈进了门坎半只脚。”
次日寅末,山雾尚浓如乳,杨守中已赤脚站在洞口石阶上。
双脚冻得青紫,脚底板被碎石硌出无数血点,混着露水在地上拖出两道淡红印子。他双手死死抠着石阶边缘,指腹磨得翻起白皮,血混着泥浆往下淌。远处传来晨钟,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太阳穴上。
卯时正。
洞内传出一声磬响。
杨守中松开手,一步步挪进洞中。李道真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竹简,见他进来,只抬眼扫了一眼那双血淋淋的脚,便指着角落一只陶瓮:“去,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瓮口封着黄纸朱砂符,杨守中费力掀开,一股浓烈腐臭扑面而来。瓮中堆满黑褐色粘稠物,间杂着指甲盖大小的碎骨、灰白虫卵、蜷曲的毛发——竟是几十具刚死不久的田鼠尸骸,早已开始溃烂生蛆。
杨守中胃里翻江倒海,喉头痉挛,却硬生生把呕吐咽了回去。他蹲下身,用双手一捧一捧往外掏。蛆虫爬上他手腕,他抖也不抖,只盯着那些湿滑的尸块,数着:一、二、三……十七、十八……三十九。
掏到第三十九具时,他左手小指被一根尖锐鼠骨划开一道深口,血涌出来,滴在鼠尸上,竟被那黑褐腐液迅速吸尽,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李道真始终未言,只待他掏空陶瓮,才开口:“守中,你数得准。三十九具,一具不多,一具不少。”
杨守中喘着气,抬起血手抹了把汗:“师父……俺怕数错。”
“怕,就是心在动。”李道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支秃尾狼毫笔,笔杆乌黑,笔尖却猩红如凝血,“从今日起,每日戌时,来此处。我教你画符。”
第一日,教画“镇”字。
笔尖悬于黄纸之上,李道真不许他落笔,只让他悬腕半炷香。杨守中手臂剧烈颤抖,汗珠砸在纸上洇开墨点,手腕酸胀如折,指节泛白,却咬紧牙关,纹丝不动。香烬将尽,他额角青筋暴起,瞳孔里血丝密布,可那支笔,终究没有落下。
第二日,教画“破”字。
李道真将笔塞进他手里,命他闭眼画。杨守中手腕悬空,凭记忆描摹,笔尖划破纸背,墨迹歪斜如垂死蚯蚓。李道真不言,只将那张废纸揉成团,扔进铜盆。盆中清水突泛血色,蒸腾起缕缕黑烟。
第三日,教画“剥”字。
这一次,李道真取来一只活鼠,钉在木板上,命杨守中一边画符,一边用小刀剥鼠皮。刀锋入肉,鼠身抽搐,鲜血喷溅在黄纸上,墨线被血浸染,竟自动延展、扭动,仿佛活物。杨守中手稳得可怕,刀锋游走如飞,剥下的鼠皮薄如蝉翼,透明可见血脉。待最后一片皮离体,他手中符纸上的“剥”字,墨迹赫然化作一条细小黑蛇,倏然钻入他掌心消失不见。
第七日黄昏,杨守中伏在石案上画符,手腕已磨出厚厚茧子。他忽然停笔,怔怔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皮肤下,隐约浮现出几道极细的墨色纹路,蜿蜒如符,正随着他呼吸微微搏动。
李道真不知何时立于身后,声音低沉:“守中,你可知‘使车洞’三字何解?”
杨守中摇头。
“使车者,非驱马驾车之谓也。”李道真指尖拂过他掌心墨纹,“是‘使’自身为车,载‘道’而行。你身上这副骨头,这副皮囊,这副魂魄,皆是车辕、轮毂、缰绳、车辙……而‘剥’,是拆解,是校正,是剔除一切不合轨辙的赘疣。”
他顿了顿,目光沉如古潭:“你昨日剥鼠皮时,可曾听见鼠魂哀鸣?”
杨守中一怔,茫然点头,又猛地摇头:“……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那便是‘妄听’初现。”李道真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再过七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七日后,李道真带杨守中下了茅山,向北三十里,至一座荒弃已久的义庄。门楣歪斜,匾额半坠,朱漆剥落处露出惨白木骨。李道真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一股阴寒潮气裹挟着陈年尸臭扑面而来。
堂中停着七具棺材,皆未上漆,木色灰败。李道真走到中间那具前,掀开棺盖。
棺内并无尸首,只有一具与真人等高的草扎傀儡,披着褪色嫁衣,头上插着纸花,胸口插着三支桃木钉,钉尾系着细细红绳,另一端分别缠在左右两具棺材的棺盖缝隙里。
“守中,你来。”李道真指着傀儡,“按我教你的‘剥身宝符’第三式,‘断络’,解它心口桃木钉。”
杨守中走上前,手指触到那傀儡冰冷僵硬的胸膛。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桃木钉的刹那,傀儡纸花无风自动,嫁衣袖口突然扬起——袖中赫然探出一只枯槁灰白的手,五指箕张,直抓他咽喉!
杨守中浑身汗毛倒竖,本能想躲,可脚底如生根,脊背挺得笔直。他死死盯着那只手,喉咙滚动,却未发出半点声音。就在指尖距他喉结不足半寸时,他右掌猛地翻出,不是格挡,而是精准扣住那枯手手腕,五指发力——咔嚓一声脆响,枯手应声断裂,断口处飘出几缕黑烟,散入空气。
傀儡纸花瞬间萎败,嫁衣寸寸龟裂,簌簌剥落。
李道真缓缓点头:“断络,断的不是傀儡之络,是你心中那一丝‘惧’之络。你若闪避,它便永存;你若直面,它即溃散。”
他俯身,从傀儡断腕处抽出一卷泛黄帛书,递给杨守中:“此乃《秽元真君秘录》残卷,共九章。前三章,你已窥其门径。余下六章……”他目光灼灼,如熔金铸就,“需以血饲之,以痛养之,以命证之。”
杨守中双手接过帛书,指尖触及那粗糙绢面,忽觉掌心墨纹一阵灼热,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下穿行。他低头看去,只见墨纹竟在缓缓游走,渐渐勾勒出一个微小却清晰的篆字——“秽”。
此时山风骤起,吹开义庄破窗,卷起漫天纸灰。灰烬纷扬中,李道真苍老的声音穿透风声,一字一顿,砸入少年耳鼓:
“吾名秽元真君,非污浊之秽,乃万劫不灭、百炼不销之秽。此秽,是大地之下腐殖之秽,是星穹之外混沌之秽,是生之始、死之终、破之极、立之基——守中,你既承我名,便须记得:大道至秽,方能纳垢;真君不净,始得长生。”
杨守中攥紧帛书,指甲深陷掌心,血珠再次渗出,滴在“秽”字之上。墨迹遇血,竟如活物般蠕动扩张,瞬间蔓延整卷帛书,又顺着他手臂青筋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更多细密墨纹,交织成网,隐有雷光在纹路深处明灭不定。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茅山轮廓渐次沉入墨色,唯山顶祖师殿檐角悬着一盏孤灯,在风中明明灭灭,宛如一颗不肯熄灭的、跳动的心脏。
杨守中抬起脸,脸上仍带着孩童的稚拙与黑瘦,可那双眼睛,已不再呆滞。瞳仁深处,仿佛有两簇幽火无声燃起,映着灯影,也映着亘古长夜。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师父……俺知道了。”
李道真没应声,只将手搭在他肩上,枯瘦的手掌温热如烙铁。两人静立于义庄中央,四周七具棺材沉默如墓碑,而少年掌心那枚“秽”字,正随他心跳,一下,又一下,缓缓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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