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院下来,苏秦没有立刻回住处。
他心里那一肚子关于青云班的事,王烨只给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个铸就了顶级果位的人,连罗影、徐子谦都够不着的门槛。这些他知道了。
可那十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青云班里头是怎样一番光景,王烨说要改日再与他细掰扯。
苏秦却等不及。
他想起了一个人。
蔡云。
那位薪火学党的大佬,给过他一缕惊蛰气,承诺过传承塔的甲等令牌。
如今他才知道,这位蔡云,本就是青云班里的一员。
是圈里的人。
王烨给的,是知情人在圈外看的门道。
蔡云给的,会是圈里人的门道。
那是不一样的两样东西。
苏秦一路向前,走向了蔡云在三级院的居所。
那是一座临着一片竹林的院子,比卫长缨那座顶上的简朴院落,要讲究些,却也不张扬。
院里收拾得干净,几竿修竹,一方石案,案上摆着茶具,袅袅地腾着热气。
蔡云就坐在石案后头。
他一身白的长衫,身形消瘦,面容温和,瞧着像个闲云野鹤的读书人。
可苏秦一踏进院门,便觉出了这位读书人身上那股深不见底的气象。
那是铸就了顶级果位的人,才有的气象。
苏秦在院中站定,撩衣一揖:
“师弟苏秦,拜见蔡云师兄。”
蔡云抬起头。
他看见是苏秦,先是微微一怔,而后,那张温和的脸上,慢慢漾开了一个笑:
“我当是谁。”
蔡云放下手里的茶盏,招了招手:
“苏师弟。坐。”
苏秦依言,在石案对面坐了下来。
蔡云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这位青云班的大佬,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从容得很,没有半分架子。
可越是这样,苏秦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这位师兄待他越客气,越随和,苏秦越是清楚,这份客气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拉拢。
蔡云想要他这个人。
“师弟今日来,是为了来领三缕冬水六序节气的事?”
蔡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还是,为了传承塔那枚令牌?”
苏秦摇了摇头:
“都不是。
“哦?”
蔡云挑了挑眉:
“那是为了什么?"
苏秦沉吟了一下,直截了当地道:
“师弟今日,是来向师兄打听一些事。”
“打听什么?”
“青云班。”
苏秦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留意着蔡云的神色。
蔡云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苏秦,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意外。
“青云班?”
蔡云慢慢放下了茶盏:
“师弟,你打听青云班做什么?”
“那个地方,不是你一个刚入院的新人,该惦记的。
他这话说得平淡,听着像是好意的提点。
可苏秦听得出来,这位师兄是在试探。
试探他知道多少,试探他为什么要打听。
苏秦没有藏着掖着。
他知道,在蔡云这种人面前,藏着掖着,反倒落了下乘。
“实不相瞒。”
苏秦缓缓道:
“今日上午,院长召了师弟上山。”
“院长破例,准师弟进青云班。”
话音落下。
蔡云整个人,静了一瞬。
他盯着苏秦,盯了片刻。
而后,这位青云班的大佬,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有意外,有了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棋手看见棋盘上落下一子时的兴味。
“原来如此。”
蔡云摇了摇头,看着苏秦,目光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就说,你今日怎么寻到我这里来了。”
他打量着苏秦,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一样,看了又看,而后缓缓道:
“苏师弟。”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苏秦心里一动。
“师兄此话怎讲?”
“年考之后,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进青云班。”
蔡云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那个三花灌顶的青云府第一,够格。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我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
“这么快。”
“我原以为,你怎么也得在底下的班里熬上一阵,等铸了身,凝了果位,才有资格被卫院长召上去。”
“可你倒好。”
蔡云看着苏秦,一字一句:
“养气九层,连铸身的门都还没摸到,就一脚踏进了青云班。”
“院长这个例,破得不小。”
苏秦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蔡云这话里的分量。
青云班的门槛是顶级果位,这是王烨告诉他的。
而他养气九层,连铸身都没到,却被卫长缨破例提了进去。
这在青云班里头,只怕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师兄。”
苏秦放低了姿态:
“师弟正是因为如此,才来向师兄讨教。”
“师弟这个第十二个,是踮着脚被院长提进去的。师弟心里没底。”
“那个班里头,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师弟一概不知。还望师兄,能指点一二。”
蔡云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却又坦坦荡荡的模样,眼底的赏识,又深了一分。
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被泼天造化砸中的年轻人。
那些人,十个里头有九个,被那点造化冲昏了头,以为自己一步登天,从此目空一切。
唯独眼前这个少年,踏进了青云班这种地方,非但没有半分得意忘形,反倒先来打听门道,先掂量自己的斤两。
清醒。
这份清醒,比那个青云府第一,更难得。
蔡云缓缓道:
“你想知道青云班的光景。”
“好。我便与你说一说。”
“不过,我先问你。”
他看着苏秦:
“那个班里有几个人,你知道吗?”
“原先是十个。”
苏秦答道:
“如今算上我,十二个。”
蔡云点了点头:
“那这十个人,都是什么来路,你可知道?”
苏秦摇了摇头:
“师弟只知道,他们个个都铸就了顶级的果位。旁的,一概不知。”
“个个铸就了顶级果位......”
蔡云听到这一句,眼里掠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苏秦一个刚入院的新人,对青云班该是两眼一抹黑。
没想到,这少年竟已经知道了顶级果位这一层。
这消息,寻常新人,根本打听不到。
蔡云高看了苏秦一眼。
这个人,入院没几天,耳目竟已经这样灵通了。
“看来,有人已经给你透过底了。”
蔡云笑了笑,没有点破:
“既然你知道顶级果位,那我便和你说点,更里头的。”
他放下茶盏,伸出手指,在石案上,轻轻一点。
“青云班那十个人,看着是一个班,实则,是十座各自为政的山头。”
“那里头,有学党的,有世家的,也有待价而沽的散人。
蔡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砸在要害上:
“截天学党,在里头有人。那一脉门户最大,塞进去一个,不稀奇。”
“长明学党,也有人。那是与我薪火,与截天并立的大党,自然不肯落后。”
“还有几个,出身青云府顶尖的世家。生下来就站在云端,铸个顶级果位,对他们而言,是水到渠成的事。”
“也有一两个,是真正的散人。无门无派,全凭自己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这种人,最不好惹。”
苏秦静静地听着。
王烨给他点出了青云班的高度。
而蔡云,正在给他点出青云班的格局。
那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十个铸就了顶级果位的人,背后,牵扯着大周仙朝最顶尖的几股势力。
“师兄。”
苏秦沉吟道:
“既然派系林立,那这个班里头,可还太平?”
“太平?"
蔡云笑了:
“师弟,你说一座挤了十个山头的山,能太平吗?”
他摇了摇头:
“明面上,大家同在一个班,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是一团和气。”
“可底下,各有各的算盘。
学党要争人,世家要争势,散人待价而沽,为的也是资源。
这十个人凑在一处,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停过。”
蔡云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秦一眼:
“更何况。”
“他们待在青云班,为的是同一件事。全朝大考。”
“在那座修罗场里,他们是同窗,可也是对手。
苏秦心里一凛。
这一点,他先前没有想到。
青云班的十个人,同在一个班,听着像是同门。
可全朝大考,争的是名次。
名次只有一个最高。
也就是说,这十个人,既是并肩的同窗,又是要在全朝大考上彼此厮杀,争夺那个最高名次的对手。
这是一种何等微妙,又何等凶险的关系。
“所以师弟...”
蔡云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进了那个班,头一件事,不是急着展露本事。”
“是先看清楚,那十座山头,各自是什么来路,各自又站在哪一边。
“在你没看清之前,谁的好处,都不要轻易接。谁的队,都不要轻易站。”
苏秦听着这话,心里头微微一动。
这话,和王烨临走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两个全然不同的人,一个混不吝的师兄,一个深不可测的大佬,却不约而同地,给了他同一句提点。
可苏秦也清楚,蔡云这话里头,藏着另一层意思。
谁的队都不要站。
唯独,蔡云希望他站的那一队,是个例外。
“师兄的指点,师弟记下了。”
苏秦拱了拱手,而后,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不知师兄在那个班里,可有相熟的人,日后也好让师弟有个照应?”
这一问,问得巧。
苏秦想知道的,是薪火学党在青云班里的底牌。
蔡云端着茶盏,看了苏秦一眼。
这位大佬何等精明,苏秦这点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可他非但没有不悦,反倒笑了。
他就喜欢苏秦这份滴水不漏的机灵。
“照应?"
蔡云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师弟放心。那个班里头,我薪火一脉,不止我一个。"
“还有一个,是我薪火的人。”
他放下茶盏,看着苏秦,一字一句:
“算上你。”
“如今,我薪火学党在青云班里,就有三个人了。”
苏秦的心,微微一沉。
算上你。
这三个字,落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枚棋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蔡云这是,已经把他算进了薪火的盘子里。
可苏秦从头到尾,说的都是,要兼入薪火学党和新民学党。
当初蔡云,也做出了承诺。
可如今...
蔡云却已经先一步,把他当成了薪火在青云班的第三子。
苏秦端起面前那盏早已温凉的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他抬起头,迎着蔡云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位师兄是在试他。
试他接不接这个“三个人”的茬。
接了,他便是默认了自己薪火的身份。
他便可顺理成章的不让自己加入新民学党。
从此,他头上那一道道名,他那个青云府第一,都要染上薪火的颜色,成了薪火在青云班里的一枚棋子。
苏秦笑了笑,既没有应,也没有驳。
他只是举起手里那盏温凉的茶,对着蔡云,遥遥一敬:
“承蒙师兄看顾。”
“这盏茶,师弟先谢过师兄今日的指点。”
这一句,谢的是指点。
至于那“三个人”的话,他半个字都没有接。
蔡云看着苏秦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愣了一下。
而后,他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欣赏,有了然,还有一丝棋逢对手般的痛快。
这个少年,年纪轻轻,这份分寸,这份不动声色,竟比许多在官场里滚了半辈子的老油子,还要老练。
他递过去一枚棋子,苏秦既没有接,也没有把它推回来。
只是稳稳地,搁在了一边。
不接,是不愿轻易站队。
不推,是不愿驳了这份情面,把路走死。
进退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好。好一个承蒙师兄看顾。
蔡云摇着头,笑了半晌,而后端起茶盏,与苏秦轻轻一碰:
“苏师弟,我没看错你。”
“你这个人,日后,必成大器。”
蔡云笑过之后,重新提起了茶壶,给苏秦那只早已温凉的盏,续上了热茶。
竹影在石案上轻轻地晃。
蔡云做这些的时候,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苏秦的心,却随着那注茶水,沉了下去。
他知道,正题来了。
方才那些青云班的门道,那些山头格局,不过是开场的引子。
这位薪火学党的大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待他这般客气,要说的,是后头的话。
果然,蔡云放下茶壶,抬起眼,看着苏秦,缓缓地开了口。
“苏师弟。”
“我们认识,也不算短了。从你在惠春院崭露锋芒那会儿起,我就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蔡云的语气,温和得像在叙旧:
“今日,你既进了青云班,有些话,我便跟你敞开了说。”
苏秦放下茶盏,端正了身子:
“师兄请讲。”
“我薪火学党,在青云院,需要一个副社长。”
蔡云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一字一句:
“这个位子,我想给你。”
苏秦的心,微微一震。
副社长。
薪火学党,是三级院里数一数二的大党。
能在这样一个学党里坐上副社长的位子,意味着什么,苏秦比谁都清楚。
那是资源,是人脉,是一条铺好的、通天的路。
多少人在三级院里熬了一辈子,挤破了头,也挤不进薪火的核心。
而蔡云,张口就要把副社长的位子,给他。
苏秦没有立刻答话。
他知道,蔡云这样的人物,给出的东西越重,背后压着的分量,就越沉。
果然,蔡云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只是头一样。”
蔡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神态,从容得像是在闲谈:
“副社长,是给你眼下的。我要说的,是你往后的路。”
他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
“全朝大考。”
“你迟早是要去的。等你从那座修罗场里出来,取得了你想要的名次...”
蔡云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了一种苏秦从未见过的郑重:
“我引荐你,加入薪火党。”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薪火党。
不是薪火学党。
苏秦在三级院这些日子,早已弄明白了这其中的分别。
学党,是三级院里头的东西。
说到底,是一群还没出仕的学子,抱团取暖,彼此援引的圈子。
听着唬人,可在真正的朝堂大佬眼里,不过是一群孩子的过家家。
而薪火党,是朝堂上的大党。
那是真正的,盘踞在大周仙朝中枢的庞然大物。
那里头站着的,是一个个手握实权的仙官,是能在朝堂上掀起风浪的人物。
学党和党,差着的,是从学府到朝堂,从学子到权臣的,一整道天堑。
寻常人,便是从三级院里挣扎出去,做了官,熬上几十年,也未必能摸到薪火党的门槛。
而蔡云说,等他全朝大考出来,引荐他,直接加入薪火党。
这一步,是要把他,从一个刚入院的学子,一脚送进大仙朝最顶尖的那个权力圈子里去。
苏秦的呼吸,缓了一缓。
他强压着心头那股翻涌,沉声道:
“师兄......这份厚礼,太重了。”
“重吗?”
蔡云笑了笑,摇了摇头:
“对你,不重。”
“你那个青云府第一,你头上那些名,你身上那份心性。”
“配得上。”
他看着苏秦,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我还没说完。
苏秦抬起头。
蔡云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全朝大考,凶险万分。万一,你对自己考出来的名次不满意呢?”
“不满意,便复读。”
“咱们青云院的学子,是可以再战一届的。”
蔡云的声音,不疾不徐,可那话里头的东西,一字一字重:
“你若是选择复读,留在青云院....“
“那么,青云院薪火学党的下一任社长,就是你。”
苏秦彻底怔住了。
下一任社长。
蔡云这是,把两条路,都给他铺好了。
去全朝大考,他引荐入朝堂的薪火党,一步登天,直入中枢。
留下来复读,他便是青云院薪火学党的下一任社长,执掌一方,号令群英。
进,是青云。
退,也是青云。
无论苏秦怎么选,蔡云都给他备好了一条泼天的坦途。
这一份拉拢,重得让苏秦的心,都为之一沉。
他活了两世,见过的诱惑不少。
可像蔡云今日拋出的这一份,这般周全,这般煊赫,这般让人无法拒绝的....
头一回。
苏秦垂下眼,看着面前那盏热气袅袅的茶。
他知道,蔡云在等他的回答。
这位棋手,落下了一枚分量极重的子,正含着笑,等着看他这枚被看中的棋,落在哪一格。
院子里,静了下来。
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蔡云没有催。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呷着,那从容的模样,仿佛笃定了苏秦没有拒绝的道理。
也确实没有。
任谁站在苏秦的位置上,面对这样一份厚礼,都该是纳头便拜,感激涕零。
可就在苏秦沉默的当口,蔡云忽然又开了口。
他像是想起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语气随意:
“对了。”
“我记得,当初你应下入我薪火的时候,提过一个条件。
“说是要身兼两觉。薪火,还有,新民。”
蔡云放下茶盏,看着苏秦,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东西:
“如今,你既要做我薪火学党的副社长,往后又是要入薪火党、或是接任社长的人。”
“再身兼着新民,名分上,就有些不清不楚了。
他笑了笑,说得云淡风轻:
“那新民...”
“要不,就算了吧?"
苏秦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来了。
他就知道,蔡云今日这一整套煊赫的承诺,最后,是要落在这一句上的。
副社长也好,薪火觉也好,下任社长也好。
这些天的好处,是蔡云递过来的蜜。
而这句轻飘飘的“那新民要不算了吧”,才是裹在里头的,真正的钩子。
蔡云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只属于薪火的苏秦。
他不愿意,自己花了这么大的本钱看中的人,身上还染着别家的颜色。
这道理,苏秦懂。
换了任何一个党魁,都会这么做。
可偏偏,这一刀,砍在了苏秦最不能断的那条线上。
苏秦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新民学党。
他和新民的渊源,是赵县尊奉的线。
那位即将高升州府的赵县尊,本身,就是新民学党的人。
当初在惠春,赵县尊曾通过丁巡检的口,给苏秦传过一道口谕。
说是,若苏秦愿意,可以加入新民学党。
那是赵县尊待过的,看重的学党。
苏秦那时候,并未一口应承。
可这条线,他也一直,没有断。
因为他知道一件事。
一件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新民学党,手握一门果位法。
冬至·复灵。
而新民学党里头,有一个叫吴尘的人,对这一门果位法,研究最深。
冬至。
苏秦的心,沉甸甸的。
枫林孤亭那一夜,顾长风告诉他,复活一个寿终正寝的人,要两道公文,两方大印。
大寒·定规,一言定寿。
冬至·复灵,一言复生。
两印齐落,死人方能堂堂正正地,活回来。
大寒那一座,他借着九缕大寒,已有了根基。
可冬至那一座....
冬至一脉的果位法,就在新民学党的手里。
那个叫吴尘的人,钻研最深。
苏秦若想凑齐那两方大印,若想有朝一日,把王虎,把三叔公,从那本生死簿上,堂堂正正地请回来...
新民学党这条线,他断不得。
那不是一个学党的归属问题。
那是他用一辈子立下的誓,是他心口那本账上,最重的两个名字。
蔡云递过来的,是青云直上的坦途。
可那坦途的尽头,要他斩断的,是通往冬至复灵的唯一一条路,是他复活两个人的,唯一的指望。
孰轻孰重?
苏秦的心里,那杆秤,几乎没有怎么晃动。
副社长可以不做。
薪火党可以不入。
下一任社长,可以拱手让人。
这些东西再重,也重不过那两个名字。
苏秦抬起了头。
他迎着蔡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没有半分被天富贵冲昏头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这位棋手,皱起眉头。
可有些东西,他不能让。
“师兄。”
苏秦放下茶盏,撩衣,郑重地,对着蔡云一揖:
“师兄今日这份厚意,重逾千金。师弟......感激不尽。”
蔡云的眉梢,微微一动。
他听出来了。
苏秦这一开口,先谢,后头,便是要驳了。
“副社长也好,薪火党也好,下任社长也好。”
苏秦的声音,沉稳而诚恳:
“师兄给师弟铺的这两条路,师弟心里,掂得出分量。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得到师兄今日这样的看顾。”
“可是。”
苏秦顿了顿,一字一句:
“身兼两党的事,师弟,恳请师兄,准师弟,照旧。
蔡云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院子里,那一缕竹叶的沙沙声,仿佛也静了下来。
蔡云看着苏秦,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温度,淡了几分:
“照旧?”
他缓缓放下茶盏:
“师弟,你可知道,你在拒绝的,是什么?”
“师弟知道。”
苏秦垂首:
“师弟知道,自己拒绝的,是一条天底下最快、最稳的青云路。”
“那你为何,还要拒绝?”
蔡云盯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新民那边,给了你什么我给不了的东西吗?”
苏秦摇了摇头。
新民给他的东西,他不能说。
那一门冬至·复灵的果位法,那个叫吴尘的人,那两个他要从生死簿上请回来的名字……………
这些,他连一个字,都不能对蔡云吐露。
冬寒的传承,他与冬至一脉的牵连,他复活亡人的图谋。
这些,是他要藏进棺材里的东西。
所以,他不能说真话。
可他也不愿,对蔡云这样的人,编一套漂亮的假话。
蔡云的眼睛,看得穿假话。
苏秦只能,守住那一条,他能说出口的底线。
“师兄”
苏秦抬起头,目光坦荡:
“不是新民给了师弟什么。”
“是当初,师弟应下入薪火的时候,与师兄有言在先,要身兼两党。师兄,也应了。”
“如今,师弟还是当初那个师弟。这桩约定,师弟,不愿改。”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沉:
“一个人,若是今日为了副社长,便能改了昨日的约。”
“那明日,他为了更大的好处,是不是,也能改了今日的约?"
“师兄是何等人物,要的,想必也不是这样一个,风一吹就倒的人。”
蔡云盯着苏秦,久久没有出声。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茶炉上,水汽轻轻翻滚的声音。
苏秦垂着眼,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自己这一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守约。
假的是,他守约的底下,藏着一条他绝不能断的,通往冬至的路。
可这半真半假的话,落在道理上,却是立得住的。
他赌的,是蔡云这样的人,看重的,恰恰是这份“守约”的分量。
良久。
蔡云忽然,笑了。
那笑声,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
有意外,有遗憾,有一丝被拒绝的,棋手落子落空的怅然。
可在这些底下,竟还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赞许。
“好。”
蔡云摇了摇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好一个,风一吹就倒的人。”
“苏秦,你这张嘴,倒是会说。”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温和的神态,又回到了脸上:
“罢了。身兼两党的事,是我先应下的。我蔡云,也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人。”
“既然你不愿改,那便,照旧。”
苏秦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对着蔡云,深深一揖:
“多谢师兄成全。”
“成全?”
蔡云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我倒要看看,你身兼着两党,往后这条路,怎么走。”
“新民和薪火,看着相安无事,底下,未必就真的对付得来。
你一只脚踩两条船,将来船要是分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秦一眼。
苏秦默然。
他知道蔡云说的是实情。
身兼两党,是他自己选的路。
这条路有多难走,将来会撕扯出什么样的难题,他心里有数。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为了那两个名字,这条船,他就算两头不讨好,也得踩着。
苏秦的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疑窦,又浮了上来。
新民学党。
他打听过这个学党的理念。
天下大同。
以功德约束百官,以百官约束万民。
那是一套,听着极正,极有担当的理念。
在那套理念里,做官的,头上都悬着一杆功德的秤,要替万民谋利,要受万民的约束。
这套理念,与苏秦心里“官者,牧也”那四个字,竟有几分暗合。
可奇怪的是。
赵县尊,是新民学党的人。
而那位赵县尊,做的是什么事?
为了政绩,放任旱灾蝗灾,闹得惠春县饿殍遍野。
把苏秦拿命拼出来的功德,三言两语,敲骨吸髓,瓜分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个,把“随波逐流”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的官僚。
从他身上,苏秦看不出半分新民那套“天下大同”的影子。
一个理念那样正的学党,怎么会出赵县尊那样的人?
是赵县尊背弃了新民的理念?
还是说,新民那套漂亮的理念底下,藏着的,是另一副,苏秦还没看清的面孔?
苏秦把这个疑窦,重重地,压回了心底。
这也是他不能断了新民这条线的,另一重缘由。
有些东西,不走进去,便永远看不清。
为了冬至,为了那两个名字,他要走进新民。
而走进去之后,这个关于赵县尊的谜,关于新民的谜,他,也要亲手解开。
“师兄今日的指点和厚意,师弟,都记在心里了。”
苏秦站起身,对着蔡云,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他以为,自己驳了蔡云这桩心意,这一趟,多半是要不欢而散了。
他正欲告辞,蔡云却抬了抬手,把他按住了。
“急什么。”
蔡云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坐下。”
“你方才进门,我问你是不是为了那三缕冬水六序节气来的,为了传承塔那枚令牌来的。
你说都不是。”
“可你不为它们来,不代表,它们就不是你的了。”
苏秦一愣。
蔡云放下茶盏,摇了摇头,那神态里,有几分被拒的遗憾,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赏识。
“说实话,你今日这一拒,拒得我心里头,确实有点不是滋味。”
蔡云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副社长,薪火觉,下一任社长。我把家底都给你掀开了,你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给我推回来了。”
“换了旁人,我此刻,早把脸沉下来了。”
他话锋一转,看着苏秦,目光悠悠:
“可你这个人,偏偏让我恼不起来。”
“一个守得住约、扛得住诱惑的人,我蔡云,就算拉找不成,也舍不得为难。”
“何况…………”
蔡云笑了笑:
“东西,是我早先就应下你的。
我蔡云说出去的话,不会因为你今日驳了我一桩心意,就收回来。”
“那不是我的做派。”
苏秦立在原地,心里头微微一动。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空手而归,甚至从此与这位大佬生分了的打算。
却没想到,蔡云这样的人物,被他当面驳了那样一份厚礼,非但没有恼,反倒还要把先前应下的东西,如数给他。
这份气度,这份做派,让苏秦对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兄,又多了几分捉摸不透。
“师兄......”
“坐下。”
蔡云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回,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那三缕节气,还有那枚令牌,我今日,一并给你。”
“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苏秦,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这东西怎么给,给的时候,有些话要交代,里头,也是有门道的。”
“你若是接的时候不懂门道,这泼天的好东西,反倒会给你招来祸事。
苏秦的心,沉了一下,
他重新,在石案前坐了下来。
蔡云没有立刻去取那些东西。
他只是端着茶盏,慢悠悠地看着苏秦。
像是在斟酌着,这门道,该从哪里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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