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书吧 > 武侠修真 > 大周仙官 > 第255章 创造节衍身!通过至高考验!

天鉴阁内。

水镜里,姜望那座绝等遗迹的画面,已经走到了最深处。

那是一座恢宏到了极致的大殿。

殿宇深处,矗立着一尊足有三丈来高的守护傀儡。

那傀儡通体由一种漆黑的玄铁铸成,双目之中,燃着两簇幽蓝的鬼火。

它周身萦绕的那股威压,哪怕是隔着水镜...

都让天鉴阁里几个养气境的教习,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是......绝等遗迹核心的守护。”

冯教习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多识广,可这等货色,也只在一些秘辛卷宗里,读到过只言片语。

那守护傀儡的修为,怕是早已铸就金身。

寻常铸身境,没有得到受箓的准官员,多半,都要饮恨当场。

这是绝等遗迹,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一道关。

阁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想看看,那个出身姜家的天骄,要如何,过这一关。

水镜里的姜望,却连脚步,都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身白锦袍,迎着那滔天的威压,缓缓迈步走了上去。

那姿态从容得,仿佛走向他的,不是一头能撕碎人官的凶物,而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院门。

那守护傀儡双目鬼火一盛,猛然抬起了一只蒲扇大的铁拳,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姜望,轰然砸下。

那一拳的劲风,连水镜里的画面,都为之扭曲。

阁里几个教习,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可姜望,只是淡淡地,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捻出了一枚小小的、流转着温润光华的玉符。

姜望随手一弹。

那玉符在半空中轻轻一震,化作一片柔和的光幕,不疾不徐地,迎上了那雷霆万钧的一拳。

表。

所有人都以为,那薄薄的光幕,会在那一拳下碎得渣都不剩。

可结果却让阁里几个教习,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那一拳,那挟着撕碎人官之力的恐怖一击,竟在触及那片光幕的刹那,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跌进了深潭。

噗的一声轻响。

那滔天的拳劲,连同那尊守护傀儡周身的凶威,竟像是雪遇骄阳一般,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那守护傀儡轰然顿在原地,双目中的鬼火,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姜望甚至,没有再看它第二眼。

他收回手,理了理被劲风吹乱的一缕衣袖。

神色淡漠地,径直从那尊立的傀儡身旁走了过去。

走向了大殿最深处,那一团散发着至尊气息的核心传承。

阁里,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良久,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才从黑袍里飘了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一枚保命的符。”

“咱们这些人,拼了老命,攒一辈子,也未必摸得着一枚的至宝。”

“在他手里,就这么随手拿来挡了一拳。

挡完,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这话,戳得阁里几个教习都沉默了。

这,就是姜家。

这,就是那顶级豪门,堆出来的底蕴。

人家的少爷,一件随手用来挡灾的玩意儿,便是旁人穷尽一生,都仰望不及的造化。

这中间隔着的,是何等深,何等宽的一道鸿沟。

水镜里,姜望走到了那核心传承之前。

他抬手一引,那一团浩瀚的造化,便如百川归海般温顺地涌入了他的眉心。

下一刻。

整座山河社稷图的上空,响起了一声悠远的钟响。

那是,有人通关了绝等遗迹的,昭示。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高悬于虚空的战功榜上,那一个所有人都望眼欲穿的、第一的位置上,一个名字稳稳地亮了起来。

姜望。

第一。

这两个字一落定,便再没有了半分挪动的余地。

如同一块干钧巨石,稳稳地砸在了榜首任谁都再撼动不得分毫。

天鉴阁里,响起了一片极轻的,压抑的吸气声。

终究,还是来了。

虽是意料之中.....

可当这一刻,真真切切地,落在眼前时....

阁里几个惠春分院的教习,心头,还是说不出的堵得慌。

他们是真心,盼着苏秦能拿这个第一的。

惠春这等偏僻的小分院,多少年了,连个能进三级院的苗子,都难出几个。

若是这一回,真出了个力压群雄的年考头名...

那往后,他们这些教习,在整个青云府里走动,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说话,都能响亮几分。

可现实,偏偏,这般地,不讲情面。

“既生瑜......”

不知是哪个教习,望着那榜首的名字,极其轻微地,又叹出了这半句。

后半句,他依旧没说出口。

可阁里的人,都懂。

苏秦那孩子,创了六品法术,受了两朵金花,把一座上等洞府,生生闯出了绝等的成色。

他这一身的本事,这一程的际遇,放在哪一届年考里,都该是那独占鳌头,惊艳四座的存在。

偏偏,他撞上的,是姜望。

是一个含着金汤匙,被整个顶级豪门用滴成河的资源,从小喂到大的世家天骄。

一个,是从苏家村的泥地里,一刀一枪,九死一生拼出来的。

一个,是在自家堆成山的库房里,挑挑拣拣、信手拈来的。

苏秦拼尽了全力,够到的那个天花板...

不过是姜望,毫不费力的,起点。

冯教习极其缓慢地,把心里那本账,合上了。

他算了一辈子的账,这一回,这账,算得他心里没来由地发涩。

论造化的奇,论手段的妙,论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苏秦那孩子,半分不输。

可论底蕴,论那压箱底的家当,苏秦,拿什么,跟一个姜家比?

这世道的账,从来,就不是只看你有多努力的。

阁里,丁巡检的神色,最是复杂。

旁人或许不知,可这阁里的几个人心里都清楚,丁巡检,是姜派在地方上的人。

姜望,是姜家的嫡脉天骄。

说到底,是他这一脉的自家人。

姜望夺了这年考头名,于他丁某人所在的派系而言,是天大的喜事。

是整个姜派,都跟着脸上有光的事。

按理说,他该高兴。

可丁巡检望着那另一块画面,望着那个青衫身影,眉头,却拧着,没怎么舒展开。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孩子身上,下的那几注。

平时的网开一面,实伤勘验吏的招揽,还有那句,三年后保举巡检的承诺。

他是真心,看好那孩子的。

一个能从底层泥地里,守着底线,一步步爬上来的苗子.....

是他这种实干派,最稀罕的。

如今,自家派系的天骄登了顶,他看好的那个寒门苗子,却被死死压在了下头。

这滋味,说不上是喜,还是憾。

倒是站在长桌最左侧、阴影里的罗姬,神色是阁里唯一的平静。

他对那个第一,从来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那一时的名次,那一届的头衔,争来了,不过是给惠春分院,添一桩谈资,添一分颜面罢了。

于他罗姬而言,真正重的,从来,是别的东西。

是那孩子,已经替他,走完了他这辈子,都没能走完的那条路。

这一点,姜望的第一,撼动不了分毫。

阁里,一时陷入了那种,大局已定后的沉郁。

第一,尘埃落定。

是姜望的。

众人那一道道惋惜的目光,便也渐渐地,从那高悬的榜首,从那个月白身影上,挪开了。

挪向了,另一块画面。

挪向了,那个虽败犹荣,却依旧稳坐第三的,青衫身影。

可这一看。

阁里几个人的目光,却齐齐,凝住了。

不知从何时起,苏秦那块画面里,他先前所在的那座青石大殿,那两扇并立的门,都已经,看不见了。

画面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空茫。

而苏秦,就在那片空茫的正中央,盘膝坐着。

他双目紧闭,周身的灵力,正以一种极其异样的节奏,缓缓流转。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他的眉心之上,正有两团光,缓缓浮现。

一团,是暗青色的。

流转着一种,玄奥而冰冷的气息。

另一团,是温润的金色。

宝相庄严,散发着浩大而温暖的光晕,那光晕里,隐隐约约,似有万千细微的人声,在低低地,絮语。

那两团光,正在他的眉心,极其缓慢地,相互靠近,相互交融。

冯教习还没看明白,可丁巡检和谢城这两位人官,脸色却骤然变了。

他们看东西的层次,与寻常教习,截然不同。

那暗青色的光,那温润的金光。

他们,认得。

“那是......节衍胚。”

丁巡检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还有,功德金身。”

阁里几个教习,悚然一惊。

他们想起来了。

先前谢城隍,便点过。

说苏秦怀里揣着的这两样,塑造节衍身的根本。

“他把这两样,凑到一处了。”

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声音里,也极其罕见地,起了一丝波澜:

“他在,引动它们,相互结合。”

引动节衍胚与功德金身,相互结合。

这八个字一出,阁里懂行的几个人,呼吸,都是一室。

那是铸造节衍身的,起手第一步。

“他......”

冯教习的声音,有些发飘,他不敢相信地望着那画面:

“他要,铸造节衍身?!”

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这寂静,便被一种压不住的惊愕,撕裂开来。

铸造节衍身。

那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一桩大事。

那是要逆天改命、一步登天的造化。

可那也是一桩,要拿命去搏的,凶险至极的事。

要将一具承载着无上造化的节衍身,稳稳地铸成.....

对铸造者本身的根基修为,有着极其严苛,极其变态的要求。

根基稍有不足,那铸身时反噬而来的恐怖之力.....

便能在转瞬之间,将铸造者,连人带魂,烧成一蓬灰。

而苏秦……………

阁里几个教习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那青衫身影的身上。

那个,刚刚才创出六品法术,才闯过绝等通道的,惊才绝艳的孩子。

他的修为,是多少?

养气五层。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头浇了下来,浇得阁里几个人,从头凉到了脚。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去铸造一具,连铸身境的人官,都未必能稳稳驾驭的节衍身?

这......这跟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妄图去扛起一座山,有什么分别?

“胡闹!”

“他这是,胡闹啊!”

冯教习失声道,那张素来圆滑的脸上,血色都褪了几分。

“养气五层,就敢铸身......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丁巡检那拧着眉头,死死地锁着。

他看好的那个苗子,此刻,在他眼里,正一步步,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下意识地,想喝止。

可这水镜,只能照见画面,他的声音根本传不进那扇门后的世界里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阁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一个,谁也不愿说出口的结果。

他才养气五层。

这节衍身,无论如何,都不会成功的。

他这一炉炼下去,等着他的,绝不是什么一步登天的造化。

而是...粉身碎骨。

山河社稷图上空。

那一声昭示着绝等通关的钟鸣,余韵还在云海里缓缓荡着。

战功榜的榜首,姜望那两个字已经稳稳坐定,再不可撼动。

赵县尊端着茶盏,望着水镜里那个一身白、神色淡漠的青年,缓缓呷了一口茶,半晌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

“姜家的麒麟子,到底是名不虚传。”

这话半是感慨,半是别的什么。

一座货真价实的绝等遗迹,从头到尾被这青年走得像是逛自家后园。

连最后那尊守护傀儡,都没能让他多费半分力气,一枚保命的玉符,便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这等底蕴,这等从容,便是他赵某人见惯了大人物的眼界,也忍不住要在心里赞上一声。

赵县尊放下茶盏,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聂争。

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商量的意味:

“聂大人。”

“这姜望通关了绝等秘境,又稳坐头名。这等天纵之才,古往今来也是数得着的。”

他顿了顿,话锋极其圆熟地递了过去。

“您手里那一朵金花,是不是也该有个着落了?”

这话一出,白县尊那低垂的眼帘极其轻微地掀了一下。

赵县尊的算盘,他听得明白。

聂争是七品仙官,那一朵金花的分量,比他们两个九品天官手里的重得多。

那是足以让整个青云府的官员都为之侧目的最高认可。

把这样一朵金花落在姜望头上,是锦上添花。

可这添的是姜家的花。

赵县尊即将高升八品,进入青云府,这是想借着聂争的金花,给姜家那等顶级豪门结一份天大的善缘。

善缘结下了,他日后在那位子上自有数不清的好处。

一举数得。

不愧是八面玲珑了半辈子的人物。

白县尊没有作声。

他对姜望是有几分认同的。

同是世家出身,同是被门阀的资源喂大的天骄,他比谁都清楚姜望这一身底蕴是何等来之不易,又是何等理所应当。

在他看来,强者就该有强者的体面。

姜望夺了第一,受一朵金花,天经地义。

可不知为何,白县尊的心底却没来由地掠过了另一道身影。

那是云海之上,那两个为了彼此,连大好前程和性命都肯舍出去的孩子。

也正是那一回,他白某人鬼使神差地抢在聂争之前,抛出了自己那唯一的一朵金花。

那份不带半分杂质的纯粹,曾让他那颗在官场里泡得冷硬如铁的心,罕见地动了一下。

白县尊将这点莫名的思绪压了下去。

他想看看聂争会怎么答。

点将台上静了片刻。

聂争始终没有看那高悬的榜首,也没有看赵县尊。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望着水镜,望着那片翻涌的云海,良久才极其平淡地开了口。

“他不需要我这朵金花。”

九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却让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赵县尊脸上的笑意没变:

“哦?”

“聂大人此话怎讲?姜望这等成就,还配不上您这朵金花?”

“配得上。”

聂争的回答干脆得近乎冷峻。

“可配得上,与需不需要,是两码事。”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那一枚一直没舍得用出去的金花。

那金花在他指间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厚重的光。

“姜望出身姜家。

他要功法有姜家秘传,他要灵药有府库里挑剩下的极品。

他往后这条路从生到死,都已经被姜家铺得平平整整。”

“他什么都不缺。”

聂争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貶,只有一种洞彻世情的平静。

“我这朵金花落在他头上,不过是锦上添的一朵花。

有它,锦缎不会更暖。

没它,锦缎也不会更冷。

“这种地方,我这朵花落下去,没有分量。”

赵县尊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他听懂了。

聂争这话明着是说姜望不缺,暗里却是把他那点借花结善缘的心思,不动声色地堵了回来。

这位惠春分院的兼任院长向来是这般。

他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看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可这官场里那点弯弯绕绕,他比谁都看得透。

“那依聂大人的意思......”

“这朵金花,您是要留着了?”

赵县尊试探着问道,

聂争没有立刻回答。

他攥着那朵金花的手缓缓收紧了。

这朵花,他攥了很久了。

从云海之上到山河社稷图,他眼看着无数天骄在这场年考里浮沉,可这朵花,他始终没有舍得用出去。

他在等。

他这一身的七品权柄,他这朵分量极重的金花,从来就不是用来锦上添花、攀附豪门的。

他要的,是用这点权柄,给那些敢于在这冰冷的,把活人都异化成机器的体制里....

守住一星半点底线的天才,撑起一把能让他们喘口气的保护伞。

他要把这朵花落在那种地方,落在那个真正需要它,也真正配得上它的人身上。

姜望那样顺风顺水,前程似锦的,他不需要。

而真正需要这把伞的人……………

聂争终于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三个字。

“再看看。”

说出这三个字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极其自然地从那高悬的榜首移开了。

越过了那个一身白、志得意满的姜望。

落向了另一处,落向了那个虽稳坐第三,却已经被许多人渐渐遗忘了的青衫身影。

赵县尊和白县尊都是何等人物。

聂争这一句再看看,这一道移开的目光,已经说明了太多东西。

两人心头同时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便顺着聂争那道幽幽的眸光望了过去。

望向了苏秦那一块画面。

然后,这两位见惯了大风大浪、执掌一方多年的天官,齐齐愣住了。

水镜里,苏秦先前所在的那座青石大殿,那两扇并立的门,早已不见了踪影,只余一片混沌的空茫。

而那个青衫少年,就在那片空茫的正中央盘膝而坐。

他双目紧闭,眉心之上两团光正缓缓交融。

一团暗青,一团金黄。

赵县尊的瞳孔骤然一缩。他虽是文官,可铸过的节衍身不在少数,那两团光是什么,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节衍胚,功德金身。

那两样东西此刻相互交融的模样,分明是在铸造节衍身。

白县尊的呼吸也是一滞。

他猛地想起了那个少年的修为。

养气五层。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竟敢去铸造一具连铸身境都未必驾驭得了的节衍身?

点将台上一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赵县尊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却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和白县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错愕,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荒唐。

聂争方才说,他要把那朵金花留给一个真正需要它的人,留给一个正在绝境里挣扎着想要撑住的人。

可眼前这个少年。

他这哪里是在挣扎着撑住。

他这分明是亲手把自己推向了一个粉身碎骨的绝地。

另一头。

苏秦的手,按在了那另立真名的法门之上。

刹那间,他的识海剧烈震荡起来。

那枚一直静卧的暗青色节衍胚,和那尊端坐深处的功德金身,同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牽引,朝着彼此缓缓靠拢。

苏秦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的意识,便被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

待他再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竟站在了一片极其熟悉的土地上。

是苏家村。

是那片生他养他,贫瘠却温厚的土地。

村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还在,田埂还在,远处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也还在。

只是此刻,这片土地上空无一人,静得出奇。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

苏秦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掌心,正捧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团暗青色的泥。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里头仿佛蕴着某种玄奥而古老的造化。

另一样,是一团温暖的金辉,流转着万千细碎的微光。

苏秦凝神去看,竟在那金辉里,看到了无数张模糊的、熟悉的脸。

是养灵窟里那些被他从灾劫中救下的人,是他们一缕一缕的念想,攒成的。

一个声音,没有在耳边响起,却像是从他心底,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

用这两样,塑一个人。

苏秦怔了怔。

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这便是铸造节衍身的,真正起手。

他依着心底那股本能的指引,将那团暗青的泥,与那团温暖的金辉,缓缓地揉合在了一起。

那泥极沉,那光极暖....

一冷一热,本该是水火不容的两样东西。

在苏秦的手里,却奇异地融在了一处。

他像村里那些捏泥人的老把式一样,将这融在一起的泥与光,一点一点,提出了一个人的雏形。

一个头,两条胳膊,两条腿。

可捏完了,苏秦却愣住了。

这雏形,是空的。

它有人的模样,却没有半分人的气息。

它就那样直地,立在那片田埂上,像一具没有魂的泥胎。

一阵风,仿佛就能将它吹散。

苏秦立刻就懂了。

他提出的,只是一具空壳。

一个人,光有皮囊,是不成的。

还得有,一个魂。

得有能让这具皮囊,活过来,立起来,走下去的,那么一般子信念。

苏秦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极其郑重地,按在了那泥胎的胸口。

他要把魂,注进去。

可这魂,从何而来?

苏秦闭上了眼。

他想起的第一样东西,是他脚下的这片土地。

是苏家村村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是夏夜里乘凉的乡亲们摇着的蒲扇,是田埂边几把默默靠在一起,磨得发亮的锄头。

他将这一样,缓缓地,注入了那泥胎的胸口。

那泥胎僵直的身子,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苏秦想起的第二样东西,是他的爹。

是他爹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

是那双手为了供他读书,攥着一沓泛黄的、薄薄的银票,激动得直发的模样。

是他爹送他出村时,那句翻来覆去,说了又说的叮嘱。

他将这一样,也注入了那泥胎的胸口。

那泥胎僵硬的脸上,仿佛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温度。

苏秦想起的,越来越多。

他想起了平灾时,那一个个在洪水与蝗灾里挣扎的村庄。

想起了那些跪在泥水里,望着他像望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的眼睛。

他想起了养灵窟里,那些在死亡边缘,死死攥着一丝活路的眼睛。

想起了徐子训,在那绝境中,捏碎自己的万愿穗、把活路让给灾民的那一刻。

他想起了王虎,那个不起眼的师兄,用一条命换他一条命时,脸上那毫无怨悔的笑。

他想起了官者,牧也。

这四个字,是他重活一世,刻在骨头最深处的那一杆秤。

他想起了那一门苍生定规。

想起了民心即天心...

想起了苍生之愿即是规矩....

想起了他要为那些底层的、卑微如草芥的人,挺身而出的那个念头。

他甚至想起了,方才那扇门后,青玄道人的一生。

想起了那个被定规拴住、疲于奔命,最终却放下了我来救的执念,成全了所有人都活着的至尊。

苏秦把这些,一样一样,毫无保留地,全都倾注了进去。

他把自己这一生,所珍视的,所信奉的、所愿意用命去守护的一切,都灌注进了那具空荡荡的泥胎里。

他像一个,要远行的父亲....

在临别前,把自己懂得的所有道理,把这世道的所有冷暖....

把何为善,何为恶,何为该守护到底的东西...

一字一句,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一个即将独自上路的孩子听。

渐渐地,那具泥胎,变了。

它有了温度,有了血肉,有了起伏的呼吸。

它的眉宇间,渐渐凝出了一股神采,一股.......

与苏秦如出一辙的,温厚而坚定的神采。

可苏秦在倾注的时候,却始终守住了一样东西。

他没有把自己的样貌,注进去。

也没有把自己的记忆,注进去。

他给的,从头到尾,只有那一股魂,那一份信念。

所以,当那泥胎渐渐成形时,它并没有长成另一个苏秦。

它有自己的眉眼,自己的轮廓,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年轻人的模样。

苏秦缓缓地,停下了手。

他望着那个即将睁开眼的,陌生的年轻人,心头忽然涌起了一片澄澈的明悟。

他终于懂了。

他这一路,所做的这件事,究竟是什么。

他做的,从来就不是,复制一个自己。

他做的是,点亮另一盏灯。

灯里的火,是同一种火。

是那份护土安民,为生民立命的,信念之火。

可那灯,是不同的灯。

是一个,有着自己的样貌、自己的性情,终将走出自己一条路的,独立的人。

他没有让这个人,成为另一个苏秦。

他让这个人,成为了一个,和他怀着同一颗心,却终将走向远方,在别处独自发光发热的同道。

苏秦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没有半分造一个分身的算计,只有一种,送一个孩子远行的,郑重与不舍。

这个在苏家村的田埂上,由苏秦亲手塑造的故事,到这里,浮出了它真正的答案。

那一团暗青色的、冰凉的泥,便是苏秦从九等宝箱里得来的,节衍胚。

它是这具新身躯的根骨。

那一团温暖的、流转着万千微光的金辉,便是养灵窟上万生灵的念想凝成的功德金身。

那万千微光里的每一张脸,都是一缕,曾被苏秦护住的,人间烟火。

而苏秦往那泥胎里,一样一样倾注进去的东西...

苏家村的老槐树,他爹顫抖的手,平灾的村庄,养灵窟的眼睛,官者也的秤,苍生定规的道...

那便是他苏秦,这一生的,信念。

是他要传承下去的,那条路。

至于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注入的样貌与记忆。

那便是,另立真名,与承己真名,最根本的分别。

承己真名,造的是另一具自己的身躯。

是分身,样貌相同,本体能掌控。

而另立真名,造的,是另一个独立的人。

斩断了样貌与记忆的牵连,只把那一份信念,传了下去。

苏秦没有造一个任他驱使的分身。

他育了一个,与他志同道合、却完完全全独立的同道。

就在苏秦这明悟落定的剎那。

那个由他亲手塑造的,陌生的年轻人。

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

清澈里,却又沉淀着一种,与他这副年轻面孔极不相称的、温厚而坚定的东西。

那东西,苏秦再熟悉不过。

因为那,正是他亲手,注入进去的,他自己的魂。

那年轻人睁开眼,第一眼,便望见了立在他面前的苏秦。

他怔了怔。

随即,那张陌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他没有问自己是谁,也没有问这是哪里。

仿佛在睁眼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懂得了一切。

懂得了苏秦的来历,苏秦的志向,苏秦这一路的牺牲,以及,苏秦塑造他的全部用意。

因为那些东西,本就是苏秦,亲手种进他心里的。

苏秦看着他,心头一暖,正要开口。

可那年轻人接下来的举动,却让苏秦,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年轻人,缓缓地,朝着苏秦,跪了下去。

他没有半分迟疑,对着苏秦,重重地,叩了一个首。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是一片不容置疑的,近乎于赴死的决然。

“前辈。”

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字字干钧:

“请受我,献祭。”

苏秦的瞳孔,骤然一缩。

献祭。

他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那意味着,这个刚刚诞生,刚刚拥有自己神魂的年轻人.....

要将自己的一切,连同他将要从这冬寒门后获得的,那天的造化与传承,尽数,奉献给苏秦。

那意味着,这个年轻人,要为了苏秦,灰飞烟灭。

“你疯了!”

苏秦失声道,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局面。

“我塑造你,是要你,去别处活下去。

去守护,去发光发热!

不是要你来死的!”

那年轻人却笑了,笑得极其平静。

“前辈。”

他极其郑重地说道:

“正因为你把你的魂,给了我。

所以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懂你的道。”

“护土安民。这条路,要走得越远越好,越高越好。”

“可你看看我。”

他摊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崭新的,却也空空如也的手:

“我是你今日才造出来的。我没有你的阅历,没有你的根基,没有你这一路趟过来的血与火。

“我若拿着这冬寒的传承,从头开始,要走到你今日的境地,不知要多少年。”

“可你不一样。”

那年轻人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已经走到了这里。

你有功德金身,有苍生定规,有这一路无数人,用命为你铺就的根基。

这冬寒的传承,落在你手里,你能比我走得更远,护得更广,把这护安民四个字,做得更好。”

“既如此。”

他重新,深深地,叩了下去。

“我这条命,留着,是浪费。不如,献给你。”

“让你替我们两个,去把那条路走到底。”

苏秦怔怔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鼻子,狠狠地一般。

他懂了。

他这一炉,铸得太成功了。

成功到,这个由他亲手塑造的同道,把他那份舍己为人,把大义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理念,学了个十成十。

他本想成全这个年轻人,让他去别处发光发热。

可这个年轻人一睁眼,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用苏秦教给他的理念,反过来,要成全苏秦。

两个人,怀着同一颗心。

都想把那天的造化,让给对方。

都想着,让对方去更好地护住这片土地,护住那些卑微的人。

这是一种何等的荒唐,又何等的动人?

“不行。”

苏秦的声音,有些发额,却异常坚定:

“我不能,要你的命。”

可那年轻人,去意已决。

他不再多言,周身那刚刚凝聚起来的,属于一个新生命的气息,竟开始主动地,朝着苏秦,奔涌而去。

他要强行完成这场献祭。

然而,就在他那气息涌向苏秦的剎那。

异变,陡生。

那奔涌而去的气息,在触及苏秦的瞬间,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被弹了回去。

那年轻人脸色一变。

苏秦也是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缘由。

是他的修为。

要承接这样一场献祭,要将另一个独立的神魂连同其造化,尽数纳入,融合,本体的根基,必须足够雄厚。

那道槛,与承己真名的铸造,是同一道。

养气九层。

还得,自身已证果位。

可他苏秦,此刻不过,养气五层。

他自身,连一道果位都还没有真正证得。

他这一身单薄的根基,根本就接不住这份沉重的献祭。

那年轻人,愣在了原地。

他想把自己献出去,让苏秦走得更高。

可苏秦,却接不住。

苏秦想阻止他献祭,让他好好活着。

可那年轻人,去意已决。

一时间,两个怀着同一颗心,都想成全对方的人,竟在了原地。

谁也无法如愿。

献祭,推迟了下来。

就在这二人僵持,推迟的当口。

那一直混沌的、属于苏秦精神世界的天地,忽然亮了。

前方,极远处,那扇古朴的、萦绕着亘古白霜的冬寒之门所在的方向,骤然爆发出了一片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光芒,温和,浩大....

带着一种,历经了万载岁月的、至高认可。

光芒之中,那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再一次,响彻了这片天地。

那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考较时的冷峻。

只剩下,一种,见到了传承者,见到了同道之人的欣慰。

“考较......已过。”

“冬寒一脉的至高传承。

“你现在...可以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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