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书吧 > 都市小说 > 驯娇记 > 188、命里有时终须有(中)
    五更天, 京州洛城,东城门。

    如今天刚蒙蒙亮,这手持文牒等着出入洛城的队伍已经排得老长了。

    “少爷吩咐过, 咱们不光得给二夫人找个稳婆, 还得再找个郎中一道回去,毕竟这生孩子不比旁的,弄个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排在队伍最先头的是一对男女, 女的身材中等、钗荆裙布, 而挡在她前面的, 则是一个粗衣麻裤的高大男子。

    “我都记着呢!还得再添置些衣物和米粮。”男子冲身后的妇人咧嘴一笑。

    “冬霜你就放心吧!等咱们回村的时候,牛车上不光坐两个稳婆并一个大夫,还有满满当当的半车货物!”

    “别光会耍嘴皮子!”名叫冬霜的妇人蹙着眉头说道。

    “长林, 咱们还是快些吧!夫人说自己肚子疼呢!我……我是真不放心!”女人总比男人细腻些,她们所担心的自然也更多。

    “你啊,就是爱操心!平日里汤汤水水就没断过, 我瞧夫人的底子好着呢!”

    “况且老夫人不是已经说了吗?二夫人的羊水还没破, 就算破了还得等好一阵子才会生小小少爷, 她现在还只是肚子疼而已……”名唤长林的男子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你们男人懂什么?又不是你生!你当然不急了!”冬霜推了长林一把,又瞧了瞧紧闭的城门, 抱怨道:“真是奇怪, 平日里这个时候城门已经开了, 怎地今天都快过五更了,还没个动静儿?”

    等待最是让人焦心,尤其是家里人有个急症的时候, 那就更是难捱了。

    “许是守城的军爷有事耽搁了,你也别急,我看二夫人这点子时间还是等得起的。”男子安抚道。

    “快看!城门开了!城门开了!”说话间,几个守城门的卫兵终于将数丈高的城门缓缓推开,紧接着一队身穿胄甲的士兵打马从里面鱼贯而出。

    长林和冬霜见到士兵,狐疑地互视一眼,纷纷把头低了下去。

    “冬霜,这附近只怕是出了什么大事儿,等进了城,尽快把货办好、把该请的人都请了,马上回村里去!”这长林是个十分警醒的人,眼见情况不对,立即低头小声叮嘱道。

    “嗯,长林哥你就放心吧,我自省得。”冬霜点了点头。

    “咱们进城之后分头办事,万事小心。”

    一个时辰后,洛城郊。

    虽然在排队等着入城之时发生了一点儿情况,但长林和冬霜进城办事还算顺利。

    几人碰了头之后,长林赶忙把货物搬上牛车,又让冬霜和稳婆、大夫一起坐在车棚里,这才赶车出城。

    出了洛城,再往西北方向走十几里路,就到长林和冬霜所住的村子了。

    这厢牛车正在羊肠小道上走着,赶车的长林也不知发了什么癫疯,竟扭头冲草丛后头的土坡大声喝道:“什么人躲在那儿鬼鬼祟祟的?”

    冬霜和稳婆们听到这话,俱是吓了一跳,几人纷纷朝那小土坡看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长林拧着眉头从牛车上跳了下来,从地上拾起一个小石子儿二话不说就往那土坡砸去,说时迟、那时快,几人听到一阵马儿的嘶鸣声响起,之后便再无动静了。

    “吓我一跳!原来是马呀!”冬霜抚着胸口说道。

    “怪哉怪哉!这么个乡里旮旯的地方,怎么还有马儿躲在土坡后面?”请来的郎中是个发须皆白的老者,说话也是文绉绉的。

    长林一脸狐疑地朝那土坡走去,不曾想,原来那被击中的马儿身后竟还有一男一女倒在乱沙堆里。

    半掩在土沙里的男子身长约略八尺,发眸皆为异色。

    “是苏将军?不对……不是他。”长林也是惊了一跳,他瞧着眼前的男子极为眼熟,但好像年纪又不太对……

    听到说话声,那沙堆里的男子霍地睁开了双眼,他死死地瞪着长林,仿佛只要长林再靠近一步,就要将他撕成碎片。

    饶是长林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也被那男子给瞪得心里发怵,他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可过了一会儿见男子连动都没动一下,这才又走上前去查看另外一位。

    “……竟是阮姑娘?”长林将纱罗拨开,待瞧清了女子的面容,忍不住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

    临近晌午,小村落

    阮兰芷是被叫声吵醒的,她甫一睁眼,发觉天色已经大亮了,如今自己正躺在一张土炕上。

    这农家土屋本就不隔音,旁边的屋子里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尖叫声,那声音颇为熟悉,可她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

    阮兰芷揉着额头坐起身,慢慢回忆起先前的事儿来:

    行至后半夜,山间狂风大作。

    此时,赫连元昭已经接近力竭,就连说话都有些吃力了:“小丫头……咱俩能走脱一个是一个,这样下去,怕是两人一同受累,定难再逃……”

    “你休要管我,一旦到了村落,你便下马自己走吧。”

    强敌当前,赫连元昭早有自己跳下马去引开追兵的打算,奈何大宛马性烈,通常只认一个主人,加上阮兰芷这样柔弱的女子又不会御马术,独留她在马上反倒更加危险,赫连元昭这才强撑着精神继续前行。

    “万万不要轻言放弃,我说的那个村落已经不大远了……”究竟能不能摆脱尉迟曜的追捕,阮兰芷自己心里也是没底。

    两人一马摸黑在崎岖山道上奔逃着,他们甚至能听到追击人的马蹄声隐隐从身后的山涧里传来。

    “先才咱们不是在山脚下瞧见一座土地庙吗?往东再走个大约十里路……就到村子口了。”到底是几里,阮兰芷也记不大清,只能约略估计,如今她对赫连元昭的惧怕早都忘得一干二净,只想尽早摆脱身后的追兵。

    阮兰芷既说了这话,赫连元昭便知劝她不住,这小丫头看似柔柔弱弱,但性子却十分坚忍,遇事不慌不乱,冷静应对,且胸襟宽阔,不会斤斤计较。

    昨夜里她明明可以向中原皇帝求救,却对他劫掠一事只字不提,这样的女人的确配得起元朗……

    思及此,赫连元昭心感安慰的同时,不禁又生出一丝愧疚。

    说来也是老天帮忙,后半夜风势越来越大,狂风带起尘土与砂石在夜空中卷成浑浊的黑障,只叫人瞧不清眼前的路。

    山上天气不好,可阮兰芷瞧着却是心中一喜:越往西北去,风沙越大,洛城已经不远了。

    这般想着,阮兰芷紧了紧兜帽,挺起腰杆引着力气全无的赫连元昭御马往洛城的方向走。

    然而这世间之事哪能尽如人愿,饶是大宛马脚程再快,可毕竟背上驮着两人在群山之中奔跑了一通夜,此时马儿气力消耗过甚,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

    赫连元昭和阮兰芷二人心里十分清楚:被人追上只是早晚的事儿罢了。

    这厢眼瞧着就要越过最后一道山峰转向官道的时候,黑夜之中倏地蹿出几道身影来。

    那些黑影身法甚快,几个纵跃就掠到两人面前来,他们手上俱是持弓、持剑,一看便知不是好相与之人,若想强行逃脱,自是不能。

    此时,为首之人对着赫连元昭用突厥语说道:“皇上有令,还请王妃与大汗随我们回去。”

    阮兰芷见有人截堵,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拖着赫连元昭从马上跌下去,幸亏这大宛马颇有灵性,它似乎感应到主人有难,竟将马头往前一低,后股一抬,阮兰芷就势抱着马脖子随马儿往前倾斜,二人这才没有掉落下去。

    那赫连元昭虽没了气力,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主,只口气平淡地用汉话回道:“我突厥从来只有战死的勇士,哪有受制于人的孬种?”

    “不怕叫你们知道,本汗来时便已把军权交到侗卫手上了。”

    “中原皇帝今夜将我捉了去,只怕也是不能如愿。”赫连元昭那口气十分淡然,好似他说的只是稀疏平常的小事儿。

    “本汗早有交代:一旦我在京城出了什么意外,百万铁骑势必挥军南下踏平你整个术朝。”赫连元昭停了半晌,接着话锋一转,说出来的字句叫人不寒而栗。

    “至于她……”赫连元昭指了指身前的阮兰芷,又道:“我虽中了你们的奸计,功力大不如前,但弄死个弱女子的力气还是有的,死前拉个小佳人垫背,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赫连元昭这厢说着,还特地将大掌虚虚搭在阮兰芷脖领口的位置上。

    “届时,忠勇王若知道他心爱的女人死了,只怕也就未必肯尽心尽力帮着你们主子了。”

    不得不说,这赫连元昭的确是个狡猾之人,要是他和阮兰芷同时死了,头疼的自然是尉迟曜。

    “你们自说吧!就凭着老张父子两个,能抵挡得住我百万突厥勇士?”

    如此无赖的一番话下来,立时叫那几人顿住不动。

    尉迟曜敢带兵离京,自然是带了必胜的决心,若是面前这两个大人物死在山上,他们这些人怕是一个都休想活命。这般想着,派来的几人便有些束手束脚了。

    先撇开这赫连大汗不说,如今术朝时局刚刚稳定,一切都是百废待兴,加上忠勇王可是个出了名的护妻之人,大年初一当日才将将攻下皇宫,苏慕渊竟连军功都顾不上,其后带着小娇妻在外头过了近两个月的逍遥日子才慢悠悠地晃回京城。

    若这王妃有个好歹,忠勇王愤而临阵倒戈,与那赫连侗卫沆瀣一气、攻打术朝,圣上极有可能再次失去刚夺回来的江山……

    正所谓光脚人不怕穿鞋人,若是豁出去连命都不要了,你还能奈我何?

    只不过这几人也不是心中没有成算的,毕竟阮兰芷和赫连元昭在山上强撑着精神逃了一通夜,这时两人只怕已是强弩之末了。

    其后一行人表面佯作镇定地跟着二人缓缓往前走,只等尉迟曜亲自追来,再做处置。

    “我气力尽失……已经拿不住缰绳了,小丫头,你现在把绳子接过去,不要叫后面的人察觉。”

    大约又走了一里山路,大家总算是走到官道上来了,如今天色渐亮,路途也平坦了许多,赫连元昭这才将手中缰绳交到阮兰芷手上,反正后头还有那些尾随者,总归不会让个女人出事的。

    “握着缰绳,只管前行。”赫连元昭又叮嘱道。

    阮兰芷不敢怠慢,只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疲惫,按照赫连元昭教导的那样,端直地坐在马背上专心御马。

    一行在官道上约莫又走了两刻钟,这时尾随的高手从旁递来一个油纸包:“走了一通夜,想必二位也很饿了,不如停下歇会子吃些干粮再走吧。”

    阮兰芷虽饿的前胸贴后背,却不大敢伸手去接,直到赫连元昭在她身后轻轻点头,阮兰芷这才接了下来。

    将油纸包摊开一看,里面是几个干烙饼,阮兰芷撕了一小块放入嘴里,嚼了半晌才艰难地咽下去。

    阮兰芷只用了一小口,便不再动那些烙饼了。

    赫连元昭见她不肯吃,心知小姑娘从没遭过这么大的罪,索性自己接过来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瞧她一身装扮便知:元朗那小子肯定待小丫头极好,不仅吃的最是精致,用的也最是昂贵。

    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赫连元昭也能看出这姑娘的确是个好的,若要拆散了他们,他又何尝忍心?

    若是突厥真与术朝开战,尉迟曜只怕更想活捉了小丫头好叫元朗听话,少不得还是想个法子让她脱身才行。

    吃着吃着,赫连元昭明知道阮兰芷还饿着肚子,竟然话起家常来:“小丫头,你和元朗若是真能跟着我回突厥便好了。”

    “草原上的羔羊现捉现杀,架在火上烤香了,撒些作料,再摆上两坛‘烧刀子’,端着粗碗一面喝酒、一面吃肉……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

    “元朗那小子胃口大得很,七八个人也吃不完的烤肉,他一个人就能解决……到时候我得叫人多宰杀几头羔羊才是!”

    听到这里,阮兰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本就又累又饿,如今听到这样的美事,她哪里还捱得住。

    “只可惜……”

    话音未落,只闻身后的山道里传来大量蹄声,那声音又疾又响,只怕来人不在少数。

    两人心知是尉迟曜带兵赶到,互视一眼,脸上收起笑容:“小丫头,从现在起抱紧马脖子千万不要松手!”

    赫连元昭趁人不备,自腰间取出一枚铁钉,竟照准马股狠命扎了进去。那大宛马突然遭袭,哪里捱受得住?嘶鸣一声撅起蹄子就要狂奔起来,赫连元昭则趁着机会自己从马上滚了下去。

    一直尾随在后的高手见状,赶忙飞身过来将倒在地上的赫连元昭制住,再去拿阮兰芷时已是不及,那马儿在短短的数息功夫里,竟已蹿出数十丈远。